陈明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作息,白天修炼,跟小三子学画符。他现在已经会画不少了,还都不错。晚上还是看着他的小铺子,这天
陈明端起桌上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神色平淡无波。就在这时,一声不同于往日的铜铃响,慢悠悠撞进了铺中——
叮铃——
这声响不似莲妖来时那般带着湿冷的水汽,而是沉缓又厚重,裹着一股陈旧干燥的槐木香,弥漫在整个铺内,连炉中的香气温柔,都被这股沉稳的木气压了几分。
陈明放下茶盏,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门外立着一位身着浅褐粗布裙的女子,裙角沾着些许泥土与干枯的槐花瓣,发丝松松挽起,鬓边别着一片鲜嫩的槐叶,看着质朴又温和。她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偻着,连迈步都很轻,眉眼生得温厚,眼底空空的,没有半分神采,周身没有妖类常有的凌厉戾气,只有老木历经岁月的沧桑,是修行了数百年的槐妖。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仰头望着铺门上方那块刻着旧木匾,眼神怔怔的,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抬起脚,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每走一步,脚下便落下一丝极淡的槐木灵气。
走到案前,她没有像别的来客那样急切开口诉说苦衷,只是垂着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哑着嗓子,说出了来意,沙哑又低沉:“先生,我想求一枚忘魂符,我想忘了……忘了那座院子,忘了院里的人。”
陈明指了指案前那把老旧的木凳,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平淡,:“坐吧。妖类修灵不易,你周身灵气醇厚,少说也有五百年修为,忘魂之事,需割舍全部执念与相关记忆,轻则修为大跌,重则灵智受损,你可想清楚了?”
槐妖慢慢坐下,木凳被她坐得微微轻响,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陈明身上,一眼望回了遥远的城郊老宅,缓缓说起了那段压了她几百年的过往。
她本不是天生的妖,只是城郊一座老院里,被匠人随手栽下的槐树苗。那时候院子里住着一位老木匠,姓林,无妻无子,无亲无故,一辈子就守着这一方小院,靠做木雕营生,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唯独对这棵栽在院角的小槐树,格外上心。老木匠说,槐树性稳,守家安宁,栽一棵在院里,也算有个伴。
春时雨水多,他怕小槐树被淋坏,便亲手搭了遮雨的木棚;夏日日头毒,他会挑着井水,日日给槐树根部浇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边打磨木雕,一边对着槐树絮絮叨叨,说今日雕了一朵牡丹,说东家催得紧,说街上的包子铺新出了糖糕,说自己孤孤单单一辈子,也就这棵槐树肯听他说话。秋日槐树落了槐米,他便弯腰一片片捡起来,晒干了装在布袋里,做成枕头,说槐米枕安神,夜夜枕着,睡得安稳。冬日天寒地冻,他会找来干草,裹在槐树根部,生怕它被冻坏,夜里还会提着油灯,走到院角,看看槐树是否安好。
那时候她只是一株普通的槐树,借着老木匠日复一日的照拂,借着他身上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慢慢滋生出灵智,能听见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开心时,她便悄悄舒展枝叶,长得更旺盛些;他孤单落寞时,她便轻轻晃动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在安慰他。
就这样过了六十年,她从一株小树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也渐渐修出了妖形,能化为人身,却从不敢在他面前现身。她怕自己妖的身份吓着他,只敢在夜里,悄悄化出人形,坐在他常坐的石凳上,安安静静陪他片刻。她还会用微薄的妖力,护着老宅不被风雨侵蚀,护着他夜里安睡,护着他的木雕不受虫蛀。
老木匠活了七十六岁,走的那天,是个深秋,槐叶落了满院。他坐在石凳上,靠着老槐树,手里攥着一块未雕完的木坯,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槐妖看着他被林里抬出院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石凳上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空落落的。
她答应过他,要好好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他的东西。
这一守,便是四百年。
四百年里,老宅渐渐破败,墙皮一片片剥落,屋顶漏了雨,门窗朽了,庭院里长满了荒草,唯有院角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四季常青。槐妖就守在这宅子里,日日坐在那石凳上,看着满院荒草,看着他留下的一堆木雕,看着他用过的桌椅,一遍遍回想他的身影,回想他坐在树下打磨木雕的身影。
起初的百年,她还能靠着回忆度日,觉得他仿佛从未离开,只是出门去了,早晚都会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回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这些执念,缠得她喘不过气。她不再修炼,整日浑浑噩噩。明明是长生不老的妖,却活得比凡人还要愁苦,修为停滞不前,灵气日渐涣散,整个人都被这份执念困住,再也走不出来。
期间也有旁人想住进这座老宅,可槐妖不愿,她悄悄散出槐木灵气,扰得那些人不得安宁,最终都悻悻离去,老宅依旧空着,她也曾想过离开,可每次走到门口,看着院角的老槐树,看着那方石凳,脚步就再也挪不动,舍不得,也放不下,总觉得再等等,或许就能再见到他,或许他就回来了。
四百年,足够人间换了十几个朝代,足够一株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可她始终困在那段六十年的陪伴里,走不出来,也放不下。直到近日,她看着老宅彻底坍塌了一角,荒草淹没了半座院子,连他留下的木雕,都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才忽然觉得累了。
“我守了四百年,还了他六十年的照拂之情,够了,真的够了。”槐妖说到这里,喉间微微发紧,眼底依旧没有泪,“我不想再守着这座破院子,不想再念着一个早已不在的人。我想做回一棵普通的老槐,春生叶,秋落叶,扎根在土里,自在生长,安安稳稳过我的妖生。”
她抬眼望着陈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先生,我想好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忘了这段过往,忘了他。”
陈明沉默了片刻,指尖缓缓凝起一抹温润的灵光,铺在案上的黄符纸轻轻晃动,泛出淡淡的金光。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执念困了五百年的槐妖,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郑重:“忘魂符成,你与他的所有牵绊,所有回忆,都会彻底消散,从此再无瓜葛,再也记不起分毫,不可逆转,你确定?”
槐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澄澈,再无半分迷茫与纠结。
她没有像莲妖那样落下承载执念的泪水,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槐木精气慢慢凝聚而成,那缕精气沉甸甸的,她轻轻一推,那缕槐木精气便缓缓飘向符纸,与符纸上的灵光融为一体,刹那间,符纸金光一闪,又迅速归于平静。
精气入符的瞬间,她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拖沓的步伐变得轻快,周身的孤寂之气全然不见,只剩下老槐历经风雨后,归于自然的沉稳与自在。
“多谢先生。”
槐妖站起身,对着陈明轻轻福了一礼,语气轻快平和,再也没有往日的沙哑与沉重。她转身走向门口,鬓边的槐叶随风轻轻晃动,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跨过门槛时,门顶的铜铃再次轻响。
她没有回那座破败的老宅,而是径直往城郊的山林而去,找了一处土壤肥沃、溪水潺潺的地方,重新扎根,化回老槐的本体,枝叶舒展,迎着日光与清风,自行生长。无牵无挂,无忧无愁,真正活成了妖本该有的模样,每日饮晨露,沐清风,听鸟鸣,平静又欢喜。
铺子里,陈明将忘魂符,收好放在锦盒里,置于柜中,与过往那些执念一同封存,随后端起清茶,继续望着窗外,神色依旧平淡。
几日后,陈明路过城郊老宅,那座院子早已彻底坍塌,被荒草与藤蔓彻底淹没,再也寻不到往日的痕迹,唯有不远处的山林里,一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如伞,生机勃勃,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满是自在与欢喜。
他还无意间听说,当初那位老木匠的远房后辈,曾想来老宅寻些遗物,却只见一片荒草,只得悻悻离去;也曾有樵夫想砍那棵老槐做柴,却不知为何,走到树下便头晕目眩,再也不敢靠近,只当那棵树有灵性,敬而远之。
陈明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后来,曾有个落榜的书生,失魂落魄地走过那片山林,正是当初被莲妖忘却、无人指点而名落孙山的那人。他满心绝望,想找一处清净地方散心,见到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槐,便想坐在树下歇息,可刚靠近,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侵犯的灵气挡了回来,思了好几次,都无法靠近,只能望着老槐,满心怅然地离去,继续踏上回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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