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月亮很小,挂在窗角。就有点微弱的光。
陈明正在擦碗。碗底有两滴泪,他擦得很慢,一个时辰了,还在擦那只碗。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铜铃响了,他知道有生意上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
脚步声停在柜台前三步。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山野的气息——
妖气很轻。
陈明抬起头。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条旧裙子,青布的那种,洗得发白了。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一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的脸很白。
她在看他,眼睛很大,眼珠是浅褐色的。
“你是收眼泪的?”她问。
声音很轻。
陈明点头。
姑娘松了口气,两只手攥在一起。
陈明看着她。
她身上没有妖气。但他看得出她不是人。
“你是妖?”
姑娘点头。
“什么妖?”
“狐狸。”
陈明放下手里的碗。
“活了多少年?”
“二百三十七年。”姑娘说,“做人,做了三年。”
陈明等着。
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找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一个书生。”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我遇见他的时候,是二百年前。”她说,“那年冬天,我中了猎人的夹子,在雪地里躺了三天。我以为要死了。他路过,把我抱起来,带回家。”
她顿了顿。
“他是书生,家里很穷,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一床被子。他把我放在床上,用被子盖着我。他自己坐在门槛上,冻了一夜。”
“我活了二百多年,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陈明听着。
“我在他家里养伤,养了三个月。”姑娘说,“他每天给我喂饭,给我梳毛,给我念书。他念《诗经》,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完问我,听懂了吗?我摇尾巴,他就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笑起来,很好看。”
陈明没说话。
“后来我能走路了。我没走。”
“我变成人,留在了他身边。”
姑娘抬起头,看着陈明。
“你会变人?”
她点头。
“修了二百年,够了。”她说,“变是能变,就是尾巴藏不好。他第一次看见我的尾巴,吓得从床上摔下去。摔完爬起来,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她学着他的样子,歪着头,皱着眉头:
“你……饿不饿?”
陈明愣了一下。
姑娘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就是这样。”她说,“傻的。”
笑完了,她的眼睛暗下去。
“我们在一起过了三年。”她说,“他念书,我做饭。他写字,我磨墨。冬天冷,我们就挤在一床被子里,他给我暖脚。他说,等我考中状元,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天天吃鸡腿。”
“我说好。”
“他说,你别跑啊,等我回来。”
“我说好。”
“那年春天,他京京赶考。”姑娘的声音低下去,“临走那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他说,等我。我说,等你。”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转过山脚,不见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屋子里很静。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她脸上。
“他死了?”陈明问。
姑娘点头。
“怎么死的?”
“路上遇到土匪。抢了他的盘缠,把他杀了。”
姑娘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我在家等他,等了三年,五年,十年。我想可能是考中了,留在京城做官了。等了五十年,我想可能是忘了。”
“后来我下山,去找。”
“找了一百年。”
她抬起头,看着陈明。
“一百年,我走遍了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问过无数的人,打听过无数的消息。最后在一个山脚下的村子里,找到一个老人。他爷爷的爷爷说过,那年春天,有个书生死在路上,被埋在山脚下。”
“我去了那座山。”
“找了三年,没找到他的坟。”
她低下头。
“什么都没找到。”
陈明沉默了很久。
“你找了一百年?”他问。
“一百零三年。”姑娘说,“从那年春天到现在,一百零三年。”
屋子里又静下来。
月光移了一点,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却突出。看着就是营养不良。
“你想用眼泪了结什么?”陈明问。
姑娘抬起头。
“我想见他一面。”她说,“就一面。我想问问他,那年他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陈明看着她。
“他死了一百多年,应该是早投生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见?”
姑娘点头。
“我就是想……”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陈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叠信纸,黄黄的,糙糙的,是那种最便宜的草纸。
他把信纸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写过信吗?”他问。
姑娘摇头。
“把你想对他说的话,都写下来。”陈明说。
姑娘看着那叠信纸,看了很久。
“写了,他能收到吗?”
“烧了就能。”
姑娘拿起笔。
笔很轻,她握着,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来,
月光照在信纸上,照在她握笔的手上。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
然后她落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信纸推到陈明面前。
陈明低头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年的杏花,我替你看了。”
陈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折好,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递给她。
“烧了吧。”他说。
姑娘接过信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信纸在她手心里,自己烧起来。
火苗是蓝色的,很轻,很柔,没有烟,没有声音。信纸一点一点卷曲,一点一点变成灰,灰也是蓝的,飘到半空中。
灰烬没有落下来。
光里开始出现画面。
一间小屋。土墙,木窗,一张床,一床被子。
一个书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年轻,瘦,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念得很认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念着念着,低头看了一眼。
他脚边,趴着一只狐狸。
狐狸很小,毛是火红色的,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它的尾巴搭在他脚上,一甩一甩的。
书生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
春天,窗外的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
书生站在门口,背着包袱,回头看她。
她站在屋里,穿着那条青布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
“等我。”他说。
“等你。”她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一条山路。两边是山,路边开着野杏花。
书生倒在路上,身上全是血。他的手伸着,伸向一个方向——那是家的方向。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木簪。她头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
画面灭了。
光散了。
姑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木簪还在。
那根木簪,他一直带在身上,带了一路,带到最后。
她的眼泪掉下来。
滴在地上,是蓝色的。
陈明拿起小瓷瓶,弯下腰,把那滴泪收进去。
姑娘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他最后那一眼,”她没回头,“是看我的吗?”
陈明看着她的背影。
“是。”
姑娘点点头。又问:“他收到了,会来么?””
陈明没有说话。
月光很亮,照着她的背影,照着她一个人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野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在那儿的。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
她站在杏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
第二天,店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走进来,
陈明看向男生,突然眼睛一眯--他看见男生头顶飘着一片模糊的画面:一棵杏树,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一句“等我考上”。
那是眼泪里的记忆,但它在男生身上。
陈明明白了--他是那个书生的转世。记忆早就不在了,但最深的那句话,还藏在魂魄里。
男生被他看得发毛:"咋了?”
陈明没理他。低头擦碗,男生挠了挠头,又道:“这几天老做同一个梦,有个人跟我说,那年的杏花她替我看了,到底谁啊?”
书生一头雾水的走了,陈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 桌上那枝杏花。那是姑娘留下的,她来过,又走了,放下花的时候,她没再看那个男生一眼。
风掠过檐角,吹得那枝杏花轻轻一颤,
陈明呆了一下,数了数架子上的瓷碗,红泪七颗,蓝泪六颗,还差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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