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深秋的一个雨夜，陈明正准备关门，铜铃响了，来了妖，他的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明吓了一跳，赶紧把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蓑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老板……”老头的声音沙哑“我……我走不动了。”
陈明赶紧把他扶进来，让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又去后厨倒了一碗姜汤。老头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人类的眼泪。那泪落进碗里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瓷器里。陈明低头一看——碗底躺着一颗淡黄色的小珠子，晶莹剔透。
“你是妖？”陈明问。
老头点点头，说自己是这座山的山神。不过不是那种有庙宇、有香火的大山神，他只是一座几百米高的小土包成了精，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附近的老人都管那座山叫“馒头岭”。
“我在这座山上活了八百年了。”老头说，眼睛望着门外黑漆漆的雨夜，“八百年前，我这山上长了一片竹林，竹林吸收日用精华，我也就跟着醒了。那时候山上全是竹子，山脚下有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来游泳，我就躲在石头后面看他们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呢？”陈明问。
“后来……”老头苦笑了一下，“后来竹林被砍了，溪水也干了。三年前，村里修公路，从我这山中间劈了一刀，劈掉了我半个山头。我的灵脉断了，法力一天比一天少，到现在，连化个人形都费劲。”
陈明这才注意到，老头的身体有些地方是透明的，透过他的手臂，能隐约看见身后的木柜。
“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颗拇指大的竹笋。
“这是我山心上的最后一棵竹笋。八百年前，我醒来的时候，这棵竹笋就在我身体里了。我护了它八百年，现在……我护不住了。”
老头看着陈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我想求你帮我把它种下去。种在一个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我不求它长成多大的竹子，我就是想让这世上还有人知道——馒头岭上，曾经有过一片竹林。”
陈明接过那颗竹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但他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风一吹就会灭。
“你要我怎么帮你？”陈明问。
老头说，他想用自己的泪做一颗“生根珠”，让这颗竹笋不管种在哪里，都能活下来。但他的法力快耗尽了，流一滴泪要耗费他大半条命，他怕自己流完泪就撑不住了，所以想请陈明陪他回去一趟，在山上找个地方，当场种下去。
陈明犹豫了一下。外面下着大雨，又是半夜，但他看着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
他拿了把伞，扶着老头出了门。老头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陈明干脆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老头轻得像一把干柴，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不堪，陈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老头趴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地给他指路：“往左……对，过了那块大石头往上……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了没？往右……”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山顶。说是山顶，其实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石头缝里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就瑟瑟发抖。站在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山下村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芝麻。
老头从陈明背上下来，颤巍巍地走到石头中间，跪了下去。他用双手刨开石头缝里的泥土，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就种在这里吧。”他说，“这里是我山心所在，灵气最足。虽然现在也没什么灵气了，但……总比别的地方强一点。”
陈明把竹笋递给他，老头把竹笋埋进土里，用手掌把土压实。然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泪是淡金色的，在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
“老板，帮我接着。”
陈明赶紧掏出乾坤珠旁边的小玉瓶，凑到老头脸前。老头的眼泪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叮叮”地落进瓶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共流了七颗泪，流完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透明了，几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陈明把那七颗泪倒在种子上。泪珠一碰到泥土就渗了进去，紧接着，陈明看见泥土微微鼓了起来，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翻身。
一株嫩绿的小竹笋从土里钻了出来。
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它在雨夜里微微摇晃着，身上沾着雨珠，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老头看着那株小竹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满足，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一辈子的包袱。
“谢谢你，老板。”他说。
然后他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散开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飘荡荡地落在小笋上，落进泥土里，落进雨水里。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陈明在山顶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下山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浑身湿透，鞋子糊满了泥。
一个月后，他又去了一趟馒头岭。那株竹笋长高了不少，已经到他的膝盖了，看着挺精神。
一年后，小竹笋长到了两米多，树冠撑开了旁边又有许多新的小竹笋长出来了。陈明再去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树底下放了块石头当凳子，石头上还刻了几个字——“歇脚石”。
“这里以后就叫馒头岭了。”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说给谁听似的，“有名字的山，就不会被忘了。”
那天刚黑，陈明正在后厨煮面，听见前厅有人敲门。他擦擦手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看起来像是好几年没打理过。
“老板，能给我一碗馄饨吗？”男人问，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陈明看了看他，没多问，转身去煮了一碗馄饨，多加了两个蛋。男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端着碗，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陈明问。
“不是。”男人摇摇头，又吃了一个，又掉了一滴泪，“我好久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陈明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壶茶。男人吃着吃着，慢慢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他说自己叫老宋，生前是条河上的摆渡人。那条河叫清溪河，不宽，但水流急，没有桥，两岸的人要过河全靠他。他摆了一辈子的渡，从二十岁摆到六十岁，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出过事。
六十岁那年冬天，河里涨水，有个孕妇半夜要过河，对岸的接生婆等着呢。老宋本来不想去，天黑水大，太危险了。但那个孕妇的丈夫跪在他面前磕头，他就心软了。
船划到河中间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船翻了。老宋会水，拼命游，但他回头一看，那个孕妇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他折回去救人，把她推到岸边，自己却没了力气，被水流卷走了。
“我死后，阎王爷说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本来可以投个好胎。”老宋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去夹馄饨，“但我放心不下那条河。我活着的时候，两岸的人靠我过河。我死了，谁来摆渡？”
他说，他在阴间求了阎王爷很久，阎王爷终于答应让他留在河边，当个“河鬼”——不算神仙，不算妖怪，就是个孤魂野鬼，守在河边，看着过往的人，别让他们出事。
“我守了三十年。”老宋说，“三十年里，我救了十一个人。有掉河里的孩子，有想不开跳河的姑娘，有喝醉了掉进去的醉汉。每次我救了人，自己就虚弱一分，到现在，我连显个形都费劲了。”
陈明看了看他的手——透过他的手背，能看见地上的石砖。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老宋放下碗，认真地看着陈明：“我想请你帮我托个梦。”
他说，他守了三十年，救了很多人，他想托梦给村里人，告诉他们他这个守个人不在了，让他们过河时注意安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晶莹剔透，像薄薄的冰片。
“这是我三十年来攒下的‘念力’。每次我救了人，他们心里会有一瞬间想起我——虽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瞬间的念力就会凝成一片这东西。我想用这十一片念力，换你帮我托一次梦。”
陈明把那些薄片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它们很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托梦这事儿我没干过。”陈明老实说，“我得研究研究。”
老宋点点头：“不急，我还能撑一阵子。”
陈明回到铺子里，翻了翻木屋里那些古籍，找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门叫“入梦术”的法门。原理倒是不复杂——用妖泪或者念力做引子，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别人的梦里。但施术的时候，施术者本人会陷入深度睡眠，对外界毫无知觉，如果中间出了岔子，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陈明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老宋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决定试试。
他选了个月圆之夜，把十一片念力摆在桌上，按照古籍上的法子，把手指按在最中间那片上面，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突然觉得身体一轻，像是被人从头顶拽了一下，然后眼前就亮了。
他站在一条河边上。
河水不宽，水流很急，河面上泛着月光，亮闪闪的。对岸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这边是一片沙滩，沙滩上站着一个人——老宋。
不过梦里的老宋跟现实中完全不一样。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旁边停着一艘小船。他看着年轻了二十岁，脸上有光，眼睛里有神。
“老板，你来了。”老宋笑了笑，朝他招手，“上船吧，我带你过河。”
陈明上了船，老宋撑篙，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但闻着很舒服。
“这条河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老宋一边撑船一边说，“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水流缓，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我小时候就在这条河里摸鱼，长大了在这条河里摆渡，死了还在这条河里泡着。这条河就是我的一切。”
他说着，指了指河底：“你看，底下有块石头，我小时候在上面刻过字，到现在还在。”
陈明低头看，月光照进水里，隐约能看见河底有一块青色的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老宋”。
“那时候刚学会写字，就刻了自己的名字，想着以后让人看见，知道我老宋来过。”老宋笑了一下，“后来想想挺傻的，谁没事往河底看啊。”
陈明笑了笑，下了船走向村子。
不一会，他醒了，心里舒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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