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特别冷,陈明生了炭火,铺子里暖烘烘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寒风,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但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而是像一幅画被水洇过,颜色褪了大半,边缘模糊。她的脸很好看,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像是画上去的——眉是画出来的,唇是点上去的,连睫毛都是一笔一笔描的。
“老板,”她的声音像绢帛撕裂,又轻又脆,“我能借您的火烤烤吗?我快冻住了。”
陈明把炭火盆往她那边推了推。她蹲下来伸出双手烤火,陈明注意到她的手指也是画出来的,关节处有些颜料已经龟裂了。
她烤了一会儿火,突然说:“老板,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陈明往椅背上靠了靠,表示在听。
“我是一幅画上的仕女,”她说,“画我的那个人,是个穷书生。”
书生住在小镇上,靠给人画画为生,但他画得不好,总是挣不到几个钱。可他偏偏不肯画那些顾客要的俗气的牡丹富贵、观音送子,非要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他画过一个打伞的少女走在雨里,画过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老妇人,画过一个吹笛子的牧童。每一幅都卖不出去,堆在屋里落灰。
有一天他喝醉了酒,铺开一张上好的绢帛,说要画一个美人。他画了三天三夜,画到眼睛充血,手指发抖,终于画成了她。
她是他画过的最好的画。一袭白衣,眉目含情,手里拈着一枝桃花,微微侧头,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书生对着画看了很久,突然哭了。他说:“你多好啊,你是画出来的,不用吃饭,不用受穷,不用看人脸色。你要是能活过来就好了,跟我说说话,哪怕一句也行。”
画上的她当然不会说话。书生就把画挂在床头的墙上,每天回来跟她说话,说今天又被人嘲笑了一通,说房东又来催房租了,说他写了一首诗,念给她听。
她就在画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唇角含笑,永远那么温柔,那么遥远。
后来书生生了一场大病,没钱治,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烧得迷迷糊糊,还对着画说:“我要死了,可惜你只是幅画,不能给我倒碗水。”
那天夜里,画上的她——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图像,没有意识——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一种从画纸深处撕裂开来的痛,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胸口剜。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被剜出了一个洞,心脏的位置空了。
与此同时,病床上的书生手里突然多了一颗心,鲜红鲜红的,还在跳。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马上明白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画上的她胸口果然有一个洞。
书生愣了很久,然后把那颗心小心翼翼地按回了画上。心一放回去,画上的她又完整了,胸口那个洞慢慢愈合,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而书生自己,在把心还回去的那一刻,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不知道,”女人说,“他画我的时候,用的不是普通的颜料。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调了朱砂,画了我的唇。他把他的命分给了我一些。后来他快死了,那颗心本来是属于他的,他却把它还给了我。”
她低下头,炭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些用笔画的五官显得格外脆弱。
“我有了心之后,才慢慢有了意识。我在画里看着他在病中挣扎,看着他一天天消瘦,看着他最后把心还给我然后死去。我多想哭啊,可我是画出来的,没有泪。”
“后来画被辗转卖了许多人,经过了许多年,我终于修成了形,能走能说。但我心里一直缺一样东西。”
“眼泪?”陈明问。
“不是,”她摇头,“是‘为他流的泪’。他为我剜心,我却没有为他哭过。这三百年我走遍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事,哭过许多回,但没有一次是真正‘为他’的。我要的不是眼泪,是‘愿意为他哭’的那个瞬间。”
陈明想了想,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琉璃瓶。
女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她伸出画出来的手指,轻轻按住自己的眼角。那根手指按下去的地方,颜料微微晕开,一滴透明的液体慢慢沁出来,不是颜料,是真的泪。
那滴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琉璃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奇怪的是,那滴泪落在瓶底之后,慢慢凝固成了一小片花瓣的形状——是桃花。
“他画我的时候,手里拈着一枝桃花。”她轻声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陈明一眼。她的脸上少了一滴泪,但胸口那个曾经被剜过的地方,似乎亮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陈明低头看那个琉璃瓶,里面躺着一片小小的桃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是一滴泪被压成了花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的眼角,在泪滴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瑕疵,倒像是一幅画终于被盖上了最后一个印章。
那天傍晚陈明在铺子门口扫地,扫到一半发现地上多了几片落叶。这不对劲,现在是春天,树木都在抽新芽,哪来的落叶?他抬头一看,铺子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靠着树干坐着。
是个男人,穿着褐色的衣服,皮肤粗糙得像树皮,头发上还缀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你是……这棵树?”陈明问。
男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树在风里摇晃。
“我能进去坐坐吗?”他问,“我站了六十年了,想坐一坐椅子。”
陈明把他让进铺子里,给他倒了一杯茶。树妖端起茶杯,茶水倒进嘴里,发出水浇在泥土上的声音。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树妖说,“讲完了,求你一件事。”
陈明点点头。
“我原来是一棵野树,长在荒山上,后来被人移栽到了城里。栽我的人是个老太太,她把我种在她家院子里,每天给我浇水,跟我说话。”
“她丈夫死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她把我当个伴,夏天在我下面乘凉,冬天给我裹草席。她在我身上绑过一个秋千,给她孙女坐的,但孙女只来过两次,后来就不来了。秋千就一直空着,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吱呀吱呀地晃。”
“有一年她摔了一跤,腿脚不好了,走不到院子里来。她就坐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一看就是一整天。我那时候已经有了一点灵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后来她的眼睛也不好了,看不清了,但还是每天坐在窗后,朝着我这个方向。她大概不知道,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快够到二楼的窗户了。”
“再后来,她走了。她的儿女回来处理房子,把我砍了。他们说这棵树太大了,挡光线,卖了吧。”
树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陈明没有催他。
“我被砍的时候很疼,”他终于又说,“但不是那种断枝断根的疼。是一种……怎么说呢,就是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坐在窗后面看你了的那种疼。”
“我的树干被锯成了木板,有的做了桌子,有的做了椅子,有的做了柜子。我的其中一块木板,被做成了一个相框,装着她的遗像。”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树妖的声音变得很低,“我的一部分,日日夜夜地贴着她的脸。她的照片是黑白的,笑着,但我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另一棵树下面,笑得很开心。那棵树不是我,是她遇见我之前的事。”
“可我嫉妒一棵我不知道的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像树枝折断的声音。
“我花了三十年才把散落在各处的自己聚拢起来,重新修成了形。我去找过她的儿女,都老了,不认识我了。我去找过她的孙女,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在她孙女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到她家里也有一棵树,小小的盆栽,她女儿正拿着小喷壶给它浇水。”
“我看了一会就离开了,他们不需要我了,我真的很想以前的日子,如果能回到的过去就好了,他流浪了很久,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他的眼泪轻轻滑落,用手接住泪水给陈明,陈明看看它,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在大门口,两棵树旁边待着,也算有一个伴。”没等说完,它就急忙说:“我选另一个,绝不后悔!”陈明看了看它,瑶瑶头,直接把它送入空间,空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除了小木屋。陈明告诉它,就这么大,你在哪都行,就是不能进小木屋,要不然后果自负。树精听完,直接说道:“主人,我知道怎么做,绝不会进入木屋,请您放心!”陈明点点头又嘱咐他不能破坏里面的东西,虽然啥也没有,树精点点头。陈明一看没有水怎么办。忽然远处溜过来一条小溪,树精跟陈明都特别高兴,在空间里待了一会。就出来了,临出来时嘱咐它好好修炼!树精点头。
陈明装好眼泪,在想这颗树能不能结果子,只感觉石海传来树的声音。不能,这把他气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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