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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不知道那只蝉一直在找她

作者:思佳姐 当前章节:55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4:04

那天夜里来的,是一只蝉。

陈明知道它是妖,因为它推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就哑了。

门开了一条缝,有风灌进来。风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树根的味道。

但现在是深秋。

门口站着一个人。说是人,不如说是个影子。他很瘦,瘦得长衫挂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风一吹,空荡荡地晃。他的脸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的经络。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我能进来吗?”他问。声音很轻。

陈明点头。

他迈过门槛,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柜台前面,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我听说你这里收眼泪。”他说。

“妖的泪?”

“收。”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小片树皮。榆树的,皱皱巴巴,边缘已经枯脆了。树皮上刻着几道痕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拿石头划的。

“这是信。”他说。

陈明看了一眼那片树皮,没动。

“我活了七百年。”蝉妖说,“在地下待了十七年,在地上活了一个夏天,剩下六百多年,都在找一个人。”

陈明等着。

蝉妖把树皮往陈明那边推了推。

“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你不认识?”

“我认识。”他说,“但我想听别人念一遍。”

陈明拿起那片树皮,对着灯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不是字。是画。三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大一点的,两个小一点的。大的是女的,小的是两个孩子。画的底下,有一个太阳,歪歪斜斜的。

陈明看了很久。

“这是你刻的?”他问。

蝉妖摇头。

“是她刻的。”

“她是谁?”

蝉妖把树皮拿回去,捧在手心里,紧紧的。

“我变人的那个夏天,”他说,“是六百年前。”

“我们蝉,在地下待十七年,爬出来,活一个夏天。蜕皮,长翅膀,叫,交配,产卵,死。十七年换一个夏天。一个夏天,就结束了。”

“我在地下待了十七年。第十六年的时候,忽然有了灵智。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棵榆树——我吸了它的根,吸了十七年,它的汁液里有别的东西。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懂。”

“我爬出地面的时候,已经是蝉了。有翅膀,会叫。但我跟别的蝉不一样——我知道自己会死,我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夏天。”

他顿了顿。

“那个夏天,我遇见了她。”

“她是山下榆树屯的姑娘,姓柳,家里排行第三,大家都叫她柳三娘。那年她十七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

“她家在屯子边上,门口种着一棵大榆树。我就是从那棵榆树底下爬出来的。那天我趴在树干上蜕皮,刚长出翅膀,翅膀还是湿的,飞不动。她走过来,看见了我。”

“她说,哎呀,你刚蜕完皮吧?别动,等翅膀干了再飞。”

“她坐在树底下,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又跑去屋里拿了一个碗,碗里倒了水,放在我旁边。她说,渴了吧?喝点水。”

蝉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活了十七年在地下,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每天都来。坐在榆树底下,纳鞋底,缝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着树干看天。我趴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听她说话。她跟我说很多话。说屯子里的事,说她家里的事,说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爹想把她嫁给镇上开布庄的王家。她不想嫁。她说那个王家少爷是个瘸子,还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她说,她想嫁给一个读书人。不用有钱,不用有地,只要识字就行。她说,识字的人,讲道理。”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过头看我。”

“她说,你要是一个人就好了。”

蝉妖的声音停住了。

屋子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那个夏天,”他继续说,“我每天都听她说话。听了整整一个夏天。她的声音,她的笑,她叹气时鼻子里发出的那种轻轻的哼声——我都记在心里。”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眯起来,然后才弯下去。像是怕笑得太大声,惊着什么东西。”

“秋天快到了。我知道我的时候不多了。蝉活不过秋天。我每天晚上都趴在树枝上,看着她的窗户。灯亮着,她在里面做针线。灯灭了,她睡了。我就看着那扇黑了的窗户,一直看到天亮。”

“有一天,她又在树下说话。说完了,叹了口气。她又说,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用了我所有的力气,变成了人。”

蝉妖抬起头,看着陈明。

“我只活了一个白天。”

“那天早上,我站在她门口。她推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她说,你是谁?我说,我是那只蝉。她不信。我说,你左边眉毛里有一颗痣,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留了一块疤,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鞋子摆正,鞋尖朝外。”

“她愣住了。”

“她说,真的是你?”

“我说,真的是我。”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

蝉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眯一下,然后才弯下去。和我趴在树枝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天我们在一起待了一天。她给我做饭,我给她念书——我变成人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有了识字的本事。她听我念书,听得很认真,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她说,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说,我也想。”

“傍晚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发虚。手指变透明了,能看见底下的木头纹路。她知道我要走了。她没哭。她站起来,跑到榆树底下,剥了一片树皮,用石头在上面刻了东西。”

“她刻完,塞在我手里。”

“她说,你拿着。等我死了,你把这片树皮烧给我。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说好。”

“她说,你明年还能来吗?”

“我说,蝉活不过秋天。”

“她说,那下辈子呢?”

“我说,下辈子我还做蝉,还从那棵榆树底下爬出来。”

“她说,那你爬出来的时候,我早就不在了。”

“我说,那我找你。”

“她笑了。”

“她说,你怎么找?你又不会说话。”

“我说,我叫。你听见蝉叫,就知道是我。”

“她说,夏天的蝉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只是你?”

“我说,我叫得最大声。你听见最响的那只,就是我。”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说,好。我等你的信。”

“然后太阳落下去了。我变回了蝉。翅膀干了,能飞了。我绕着那棵榆树飞了三圈,落在她肩膀上,叫了三声。”

“她伸手摸了摸我。她的手指很凉,有面粉的味道——她下午在揉面,没洗手。”

“然后我飞走了。”

“飞了很远,落在一棵树上,死了。”

蝉妖说完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他的手指又开始变透明了,能看见底下的木头纹路。

“你后来去找她了?”陈明问。

“找了。”

“找到了吗?”

蝉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片树皮。

“我在地下又待了几十年。第几十年,我爬出来。还是那棵榆树。树还在,屯子还在。我变回人形,去找她。”

“她不在。”

“我找遍了整个屯子。没有人认识她。我问一个老人,老人想了半天,说,柳三娘?她嫁到镇上去了。嫁给了王家少爷。”

“我去了镇上。王家布庄还在。我进去问,掌柜的说,柳三娘?那是我奶奶。她嫁过来以后,生了两个孩子,就死了。”

“死了。”蝉妖重复了一遍,“死了好多年了。”

“我问她埋在哪儿。掌柜的说,埋在后山,王家祖坟里。”

“我去了后山。找到了她的坟。”

“坟头上有草,长了很高。旁边还有两个小坟,是她的两个孩子。”

蝉妖站在那里,声音很轻。

“我在她坟前站了一天一夜。我说,我来了。我说话,她听不见。我叫,她也听不见。”

“我站到第二天早上,走了。”

“蝉活不过一个夏天。但我没死。我活过了一个夏天,又活过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我活了六百多年,一直没死。”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有心愿没了吧。”

“六百多年,我每年夏天都去那个屯子,那棵榆树底下。我变成蝉,趴在那棵树上叫。叫一整个夏天。叫到嗓子哑了,翅膀破了,还在叫。”

“我每年都想,也许她转世了,也许她投胎成了别的什么,也许她能听见我的声音,也许她能想起来。”

“六百多年,我每年都去。每年都叫。每年都没有人理我。”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

“我累了。”他说。

陈明看着他。

“你想见她一面?”他问。

蝉妖点头。

“我只想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夏天,她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六百多年,魂魄早散了。找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怎么见?”

蝉妖把手里那片树皮放在柜台上。

“她有东西留在我这儿。”他说,“我也有东西留给她。”

陈明看着那片树皮。

“那片树皮里,有她。”蝉妖说,“六百多年,我一直带着。”

“够吗?”他问。

陈明把树皮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够。”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支箫。这是他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全家就活他一个。

“我帮你召。”他说,“但只能看一眼。”

“一眼就够了。”

陈明把箫放到唇边。

箫声响起来。声音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叫——蝉叫。

树皮开始发光。光很弱,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痕里渗出来,一点一点,聚在半空中。

光里开始出现画面。

一棵大榆树,枝繁叶茂,树荫铺了半边院子。

一个姑娘坐在树底下,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低着头,在纳鞋底,纳几针,停下来,看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

她看了一会儿云,低下头,继续纳。

纳着纳着,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树枝。

树枝上,趴着一只蝉。

很小,翅膀还是湿的,透明的那种湿。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眯起来,然后才弯下去。像是怕笑得太大声,惊着什么东西。

还是那棵榆树。姑娘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仰起头,看着树枝上的蝉。

“你要是个人,我就嫁给你。”她说,“不嫁给那个王家少爷。”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划完,又擦掉了。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她问。

蝉叫了一声。

她笑了。

“你叫得最大声。”她说,“我听见了。”

一间屋子。土墙,木窗,一张床。

姑娘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

窗外有一棵榆树。不是原来那棵,是后来种的。小了很多,但叶子很绿。

“你还来吗?”她问。

纳着纳着,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鞋底上。她擦了擦,又笑了。

“叫得最大声的那只,”她自言自语,“我记得。”

画面灭了。

蝉妖站在柜台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记得。”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她记得我。”

陈明把箫放下。

“你想见她?”他问。

蝉妖点头。

“那你哭吧。”陈明说。

蝉妖看着他。

“她的念想在你身上的那片树皮里,你的念想在她留的画里。两样东西碰在一起,你的泪就不是普通的妖泪了。”

蝉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树皮。

然后他哭了。

一滴泪从他眼睛里滚出来。不是透明的,不是红的,不是蓝的。是金色的。

泪滴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亮得整间铺子都成了金色。

光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歪着头,看着蝉妖。

她笑了一下。

蝉妖站在那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姑娘看着他。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蝉妖明白了。

他张开口,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人话。是蝉叫。

最响的那声。响得整间铺子都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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