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陈明正在擦碗。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说是老人,其实看不出年纪。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弯成一个弧形,好似一直背着什么东西。他走得很慢,从门口到柜台只有几步路,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感觉要用完所有的力气。
他站到柜台前,没说话,先喘了好一会儿。喘气的声音很重,就感觉把气拔上来有多费劲。
陈明放下碗,看着他。
老人的脸上全是褶子,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蚊子。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浑浊的黄褐色,没有一点光。他的皮肤也是一样的颜色,皱巴巴地挂在骨头上,看不出是活物。
“收泪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
“收。”陈明说。
老人点点头。他慢慢转过身去。
陈明看见了他的背。
那不是人的背。是一个龟壳,乌青乌青的,壳上满是裂纹,有的深,有的浅,深的能看见底下的肉。壳的中间偏左的位置,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不是裂纹,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像是有人拿石头使劲划出来的。
那些痕迹已经长了苔藓,青绿青绿的,但还能看出来是字。
陈明凑近了一点。
“你这是……”他顿了一下,“字?”
“是字。”老人说。他没有转回来,就那么背对着陈明站着,让陈明仔细看。“八百年前,一个小孩刻的。我想知道写的什么。”
陈明看了很久。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连在一起,有的笔画断开了,刻的人手很小,力气也不够,刻到一半就刻不动了。但确实是字。三个字,挤在一起,被八百年的时光磨得只剩下一个影子。
“你背了八百年?”陈明问。
“背了八百年。”
“不知道写的什么?”
“不知道。”老人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还不是妖,就是一只乌龟,趴在河边石头上晒太阳。一个放牛的小孩走过来,蹲下,拿石头在我背上划。划完就走了。”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还没开灵智,不疼,就没管。后来修成了妖,壳上的字也跟着长了。但我不识字,一直不知道写的什么。”
他又顿了顿。
“前几年壳开始裂了。我快死了。死之前,我想知道背上背着什么。”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八百年前的字,找不回来。”他说。
“我知道。”
“我只能试试。”
老人点头。他转回身,面对着陈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的黄褐色,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感觉是激动了一下,又平静了。
陈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支箫。
他把箫放到唇边。
箫声响起来。很低,很沉,好似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哀伤,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声音,老得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老人的背上开始发光。
光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里渗出来,很弱,随时会灭。光越聚越多,慢慢凝成一团,飘到半空中。
光团里开始出现画面。
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
一个小孩蹲在河边。七八岁,光着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膝盖上全是泥。他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黑乎乎的,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石头上趴着一只乌龟。
不大,比小孩的巴掌大一点。壳是青黑色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它一动不动地趴着,脑袋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小眼睛,黑亮黑亮的。
小孩蹲下来,把乌龟翻过来,让它肚皮朝上。乌龟的四肢在空中划了几下,又缩回去了。
小孩笑了。他露出两颗门牙,门牙中间有一条缝。
他把乌龟又翻回去,让它背朝上。然后他拿着那块尖石头,对着乌龟的壳,开始刻。
他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刻到一半,手滑了一下,石头划出去,在壳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他皱了皱眉,把石头拿正了,继续刻。
刻完了。他放下石头,把乌龟捧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乌龟放回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头,侧着身子,用力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
小孩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看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笑了一下,然后跑远了。
画面停了。
箫声停了。
陈明放下箫。
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盯着刚才画面出现过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盏孤灯,灯芯跳了一下。
“看清了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沙了。
“看清了。”陈明说。
“写的什么?”
陈明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的黄褐色,但里面那点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希望,也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快到终点了,但又怕终点不是他想的那样。
陈明没说话。
老人等了很久。他见陈明不说,也没追问。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背上的壳在灯光下泛着青光,那些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裂得很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很短,指甲厚得像鳞片。
“那个字,”他没回头,“是好话还是坏话?”
陈明看着他的背影。
“是好话。”
老人点点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陈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瓶里有一滴泪,是透明的,很干净。
他把瓷瓶放到架子上。
架子上的瓷瓶越来越多。红的,蓝的,透明的。
他看了一眼老人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小滩水,清亮亮的,好似刚从壳里渗出来的。还有几片青苔,是从壳上掉下来的,绿得发黑。
陈明蹲下来,把那几片青苔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青苔放在柜台上,坐在老人的位置旁边,看着那三片青苔慢慢变干、变脆、变成粉末。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粉末被吹散了。
陈明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继续擦碗。
他想起那个小孩蹲在河边刻字的样子。想起他歪着头看自己的“作品”。想起他把石头甩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想起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老人走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陈明把碗放下。碗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吹灭了灯。
陈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从山里逃出来的那个晚上。想起父亲把箫塞在他怀里的时候,手是热的。想起母亲的惨叫声,兄长的嘶吼声,山崩塌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是好话。”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老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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