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次时间暂停,我已经把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她喜欢我,小心翼翼,卑微又勇敢,只敢在全世界都静止的时候,才敢靠近我,才敢把藏了两年的心事说出口。
现实里的她,清冷、孤僻、敏感、自卑,背着家庭的重量,活得紧绷又克制,连一点点突如其来的善意,都会让她手足无措。
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只是在心底心疼。
更不能直接戳破她的秘密——她那么骄傲,那么怕麻烦别人,一旦知道我察觉了时间暂停的事,知道我看见了她所有笨拙的心动,一定会立刻缩回去,再也不肯露头。
可就这么放任下去,等到高考结束,我们各奔东西,她藏在静止时光里的喜欢,就真的永远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了。
我必须主动。
但怎么主动,是个难题。
太热情,会吓到她;太直接,会让她难堪;太刻意,又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以她的性格,别说是告白,就算是我突然凑上去搭话,她都能吓得立刻躲开。
我趴在桌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她的样子——
小巷里推着轮椅的她,
菜市场里低头挑菜的她,
时间静止时趴在我对面安安静静的她。
想着想着,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有了。
我知道该怎么接近她了。
不能用喜欢的名义,不能给她任何压力,只能用最普通、最合理、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补习。
对,就是补习。
她是全校第一,成绩好到所有人都仰望,我找她补习,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挑不出一点毛病。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能顺理成章地靠近她,还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只会以为,我只是单纯想提高成绩,根本不会往别的地方多想。
而且,她心软,又不擅长拒绝人,尤其是这种正经的请求。
再加上,她放学还要赶回家买菜照顾妈妈,绝对不会愿意在放学高峰期,和我在走廊里拉扯纠缠。
这个办法,既不会吓到她,又能让她不得不答应。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用这样近乎“耍赖”的方式,逼一个本就活得小心翼翼的女孩答应我的请求,有点坏,也有点心疼。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稳妥的方式,一点点走进她的世界,一点点让她习惯我的存在,等到时机成熟,再把所有的心意,慢慢说给她听。
打定主意,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一下午的课,我都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隔壁一班的方向,心里一遍遍地预演着等会儿要说出的话,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这么忐忑。
比第一次上台演讲,比第一次考砸了回家见爸妈,都要紧张。
终于,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刺耳地响起。
老师刚一宣布下课,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约着一起走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充斥着整个走廊。
我抓起书包,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装作随意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死死盯着一班的门口。
我在等她。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我站在人群里,心跳越来越快,呼吸都有些不平稳。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从一班的门口走了出来。
是温知予。
她还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书包带磨得有些毛边,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不和任何人对视,脚步匆匆,像是急着赶去什么地方。
她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一放学就想立刻离开,不想和任何人有多余的交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调整好表情,装作偶然遇见的样子,抬脚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显然是急着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照顾妈妈。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是这样一个连走路都不敢放慢的女孩,却在时间暂停的时候,愿意花一整个午休的时间,安安静静趴在我对面。
想到这里,我脚步加快,几步追上她。
放学的人很多,走廊里挤挤攘攘,我尽量放轻声音,抬手,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温知予同学。”
我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
就是这一下,这一声,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往前猛地迈了一大步,肩膀都绷紧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戒备、想要立刻逃跑的姿态。
她甚至不敢立刻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心里瞬间揪了一下。
我是不是,还是吓到她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一点点,缓缓转过身来。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格外白,也把她脸上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双平日里清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惊喜,没有半点疑惑,只有满满的、藏都藏不住的——恐慌。
是的,是恐慌。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戳破,像是突然被推到人群中央,无所适从。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轻轻抿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紧张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我甚至能看到,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浓烈的愧疚。
我明明已经尽量小心翼翼了,可还是吓到了她。
她太过敏感,太过缺乏安全感,平日里连和人正常说话都少,突然被我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叫住,在这样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抖,带着明显的慌乱,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结结巴巴地叫出我的名字,“林屿同学……怎、怎么了?”
她连我的名字,都叫得有些生疏。
我压下心底的心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诚恳,语气放得很轻,不给她任何压力:“那个,后天就是周末了,我想……能不能请你帮我补习一下功课?”
她猛地一怔,眼睛睁得微微圆了些,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的慌乱愣了一瞬,又迅速涌了上来。
“补、补习?”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嗯。”我点点头,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挠了挠头,语气尽量真实,“我成绩你应该也知道,一直中游晃荡,再这么下去,估计连个好点的大专都考不上。还有四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实在是有点慌。”
我顿了顿,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脸,继续说:“整个年级,你成绩最好,讲课也肯定最厉害,我觉得找你补习,效率会高很多。所以……想问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完全是一个差生想要求学的模样,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我以为,这样的理由,足够合理,足够让她放松警惕。
可她听完,只是沉默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拒绝:“……我没时间。”
“你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脚步比刚才更快,显然是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局促不安的地方。
我早就算到她会拒绝。
她那么忙,要照顾妈妈,要自己做饭,要刷题学习,怎么可能愿意分出宝贵的周末时间,给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补习。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想和我有太多现实里的交集。
我不能让她走。
一旦今天让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机会了。
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心一横,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碰到了她的衣袖。
可就是这一下,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抽胳膊,迅速把手臂收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步,脸更红了,眼神里的慌乱又多了几分,戒备地看着我。
“你……”
“我求你了。”我放软语气,态度放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点耍赖的意味,“温知予,我是真的很想把成绩提上去,我找遍了整个年级,就觉得你最靠谱。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让你走了。”
我故意说得很直白。
现在正是放学高峰期,走廊里人来人往,无数道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我们,看着年级第一和一个普通男生在走廊里拉扯。
以她的性格,最害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焦点,最讨厌的就是在公共场合被人围观。
而且,她还要赶时间去菜市场,回家给妈妈做饭,根本耗不起。
我知道,这样做有点过分,甚至有点欺负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式,逼她答应。
她果然僵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里又是慌乱,又是无措,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委屈。
她攥着书包带,手指泛白,胸口轻轻起伏,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走,走不掉;答应,又不情愿。
我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愧疚得快要溢出来,却还是硬着心肠,没有松口。
我在等。
等她妥协。
几秒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的无奈。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
“我答应你。”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我心里一松,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足够的空间,点了点头:“可以,谢谢你,温知予。记得周末,别忘……”
我的话还没说完。
她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低着头,红着脸,转身快步冲进人群,背影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教学楼。
那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愧疚,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小小的、隐秘的欢喜。
我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哪怕方式笨拙,哪怕吓到了她,哪怕让她慌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但至少。
她答应了。
周末补习。
我终于有机会,以最正常的方式,走进她的生活。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
温知予。
这一次,不用再等时间暂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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