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二月的风还带着点扎脸的凉,吹得人鼻尖微微发疼,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手里攥着还热乎的塑料袋,指尖都被烫得发暖。
袋子里是四个刚出锅的包子,两肉两素,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我特意绕了远路,去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买的。老板手脚麻利,面皮暄软,肉馅足,菜馅鲜,是整个片区最好吃的早餐铺。往常我都是爸妈做好早饭,很少特意出来买,可今天不一样,我心里揣着件清清楚楚的事——不能再让温知予天天清汤寡水的了。
那天我跟着她走了一路,看她在菜市场挑最便宜的青菜,回到那间破旧小屋,给自己和妈妈做最简单的饭菜,连一点荤腥都少见。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平时在学校食堂,恐怕也是能省则省,长期下来,营养根本跟不上。高三本来就消耗体力,天天这么凑合,身体怎么扛得住。
我站在她每天上学要走的必经之路,背靠着凉凉的墙壁,耳朵却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这条路。心跳比昨天堵在走廊跟她说要补习时还要快,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带着呼吸都有点不稳。
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从来没特意等过哪个女生,更别说一大早堵在人家上学的路上送早餐。万一她又像昨天那样,吓得立刻躲开,红着脸拒绝,我该怎么圆场?万一她觉得我莫名其妙,觉得我别有用心,直接转身就走,那我该怎么办。
可一想到时间静止时,她趴在我桌前,安安静静像只小猫的模样;想到她推着轮椅上的妈妈,单薄又倔强的背影,我心里那点忐忑,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怕什么。
我只是给她送顿热乎的早餐,只是不想让她再这么委屈自己。
就算被拒绝,也总比看着她天天凑合要强。
再说了,实在不行就说是帮忙补习功课的谢礼,虽说两个包子有点寒酸吧。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我把塑料袋往怀里揣了揣,生怕热气跑掉。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是温知予。
她还是老样子,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干净整洁的校服,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边。她走得不快,脚步轻轻,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安安静静,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和那得匆忙赶路的学生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从墙后走了出来,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温知予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明显一僵,像是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抬头看向我。
清晨的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长长的睫毛映得清清楚楚,那双平日里清冷平静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一丝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林、林屿同学?”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你……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她受惊小兔子一样的神情,心里软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语气轻松,不带半点压迫感:“特意在这等你的。”
一句话说完,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微微泛红,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根,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微微泛白,显然又开始紧张了。
我不敢再逗她,怕把人直接吓跑,赶紧把手里提着的热包子举了起来,晃了晃:“早上路过买的早餐,还热着,你吃吗?”
温知予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袋子,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习惯性的拒绝:“不、不用了……谢谢你。”
和我预想的一样,她果然会推辞。
她太习惯不麻烦别人了,太习惯拒绝一切突如其来的善意,生怕欠了人情,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可我今天,没打算顺着她的意思来。
我忽略她那句小声的拒绝,直接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递到她面前。包子的香气飘出来,暄软的面皮带着温热的触感,在微凉的清晨里格外诱人。
“别客气。”我语气自然,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又故意搬出昨天的事当理由,让她没法再推,“我周末还要拜托你给我补习呢,一顿早餐而已,就当提前谢谢你了。”
我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小妮子,整天吃得那么素,必须得给她好好补补。
温知予看着递到眼前的肉包,又看了看我一脸认真的表情,嘴唇轻轻抿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纠结。她从小到大,恐怕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不由分说地对她好,很少有人这样强硬又温柔地把一点温暖塞到她手里。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脸颊越来越红。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像是认命一般,轻轻伸出手,接过了我手里的肉包。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她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捧着肉包,乖乖站在那里的模样,心里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再推脱,没有再逃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接受了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意。
更让我惊喜的是,晨光里,我似乎在她低垂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太淡了,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水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不是时间静止时那种带着羞涩的浅笑,也不是在菜市场和摊主说话时那种礼貌的温柔,而是一种藏在眼底、悄悄漾开的、极细微的可能是开心吧。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又真实地落在我眼里。
我心里一暖,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快吃吧,刚买的,还热乎,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知予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捧着肉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我们两个边吃边走,她吃得很轻,很细,不像我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刻意矜持,就是安安静静的,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清晨的风轻轻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一点点爬上来,落在她的发顶,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捧着温热的包子,小口咀嚼着,神情平静,没有了刚才的慌乱,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只剩下一种难得的放松。
到了我熟悉的路,这条路平时我走了无数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安安静静吃东西的温知予,整条香樟道都好像变得温柔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着,没有太多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空气中只有包子淡淡的香气,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咀嚼声。这是我和她,第一次在现实里,这么平静、这么自然地并肩走在一起,没有围观的目光,没有逼迫,没有局促,只有一段安安静静的上学路。
我看着她手里的肉包一点点变小,很快就剩下小半个,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她吃完,再把素包递过去。不能只吃肉包,也要搭配点素菜,营养均衡,而且我买了四个,刚好我们两个一人两个,不多不少,不会让她觉得有负担。
果然,没过一会儿,温知予就把手里的肉包吃完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包子的热气。她轻轻抿了抿唇,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味道,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没等她开口,直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素包,再次递到她面前:“再吃一个。”
温知予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连忙摆手,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点慌张:“不、不要了……一个就够了。”
“吃吧。”我把包子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轻松,“我买了四个,我们两个一人两个,刚好分完,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
我知道,她最见不得东西被浪费,也最不忍心让别人为难。
果然,她看着我手里的素包,又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一个,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接过,捧在手里。这一次,她没有再脸红得厉害,只是安安静静地捧着,小口咬了下去。
看着她肯乖乖吃,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也加快了嘴里的速度,陪着她一起吃。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找点话题我平时就有点话唠,随口开口问她:“对了,你觉得,素的好吃,还是肉的好吃?”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
她平时连肉都很少能吃到,天天都是青菜素菜,答案用脚想都知道。
可我还是想亲耳听她说。
温知予捧着素包,小口咬着,沉默了几秒,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认真思考过,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极细微的肯定:
“……肉的。”
两个字,清晰又小声,落进我耳朵里。
我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这样。
也对,像她这样,平时舍不得买肉,很久才能吃上一次荤腥,当然会觉得肉包好吃。而我这种隔三差五就能吃到大鱼大肉的,反而觉得清淡的素包更对胃口。
原来,我们连喜欢的包子味道,都是互补的。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继续和她并肩往前走。手里的包子吃完了,心里却还暖烘烘的,连带着清晨的凉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很快,教学楼就出现在眼前,陆续有学生走进校门,教室里渐渐传来早读的声音,新一天的高三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们走到班级分叉口,她一班,我七班,中间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
温知予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眼底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紧张,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她轻轻开口,声音干净又清晰:“我到了。”
“嗯。”我点点头,看着她,故意提醒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小小的笑意,“再见。别忘了,周末要给我补课。”
温知予的脸颊,又轻轻泛起一层浅红,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乖巧:“……忘不了。”
说完,她转过身,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一步步走进了高三(一)班的教室,背影安静而挺拔,没有了之前的局促,也没有了之前的慌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转身走进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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