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还牢牢裹着教室,阳光凝在窗沿,粉笔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连风都被冻在了空气里。
我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僵硬姿势,身体像被焊死在椅子上,指尖、脖颈、眼球全都动不了,只有意识在疯狂打颤——刚才温知予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脑子里,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你该不会……在时间静止的时候,已经有意识了吧?”
她真的猜中了。
一字不差地,戳破了我藏着的秘密。
我吓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我甚至怕这心跳声太响,会直接暴露我。
她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羞涩,没有温柔,只剩下满满的疑惑和打量。那双平日里清冷又干净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泉,像想在我脸上找到一丝细微的神情,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能感觉到她落在我脸上的、带着探究的视线,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轻轻抿着的唇。
她还在猜。
还在自己跟自己较劲。
“不可能的……”她又轻轻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自我安慰,“前几次你都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现在这样,眼睛都不眨一下,连手指都不动……”
“如果真的醒了,你不可能这么淡定的。”
“你一定会慌,会害怕,会想办法动……”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她多想了。
我悬在半空的心,一点点往下落。
好险。
真的好险。
差一点点,我藏着的清醒,就被她一句话戳穿。
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发现我已经有了意识,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慌失措地逃跑?
是羞得无地自容,再也不敢见我?
还是会觉得我在骗她,在偷偷看她的心事,从此对我关上所有心门?
但是这好像是她来找的我?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靠近她,还没来得及让她习惯我的存在,还没来得及把小店开起来,让她不用再那么辛苦。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吓得彻底缩回去。
温知予就那样坐在我对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凑近、小声跟我倾诉,更没有露出一点点羞涩。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托着下巴,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像是在解一道最难的数学压轴题,眉头微微蹙着,长睫轻轻垂落,眼底全是纠结。
她在想什么,我几乎能猜得到。
在想我最近反常的主动——突然堵在走廊要补习,一大早堵在路口送早餐,明明之前三年都几乎零交集。
在想这几次时间暂停,我是不是真的都醒着,一直在默默看着她所有笨拙又温柔的心动。
在想她那些藏在心底两年、只敢在静止时说出口的话,是不是全都被我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越想,她脸颊就越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像熟透的樱桃。
那是羞的。
也是慌的。
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任她打量”,心里又慌又软,像被一只手轻轻攥着,又酸又麻。
傻瓜。
我是醒着。
我全都听见了,也全都看见了。
看见你红着脸吻我额头,
看见你安安静静趴在我对面陪我午休,
看见你小声跟我诉说毕业的不安,
看见你藏在清冷外表下,所有小心翼翼的喜欢。
可我现在不能说。
我不能吓你。
我只能等。
等你慢慢放下戒备,等你习惯我的存在,等你愿意在现实里,也敢抬头看我一眼。
时间在这片静止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我不知道她就这样盯着我看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直到她眼底的疑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
“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你怎么可能会醒呢……”
“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啊。”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带着一点独属于她的、小小的委屈和安心。
这是只属于她的,能偷偷靠近我的秘密。
她不想被打破,也不敢被打破。
我心里轻轻一软。
放心。
我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
直到你愿意自己说出来的那一天。
温知予又看了我几秒,确认我依旧是那个毫无反应、一动不动的“木偶”,才终于轻轻直起身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小小的失望。
她没有再靠近,没有再跟我说悄悄话,也没有像上次一样趴在我对面休息。
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心事。
阳光依旧凝固在她发顶,栀子花香轻轻绕在我鼻尖,她的身影纤细又柔软,在这片没有生机的静止世界里,是唯一的光。
我多想动一动,多想开口跟她说一句“我在”,多想告诉她,我全都知道。
可我不能。
我只能保持沉默,做她眼里那个“不知情”的林屿。
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想通了,轻轻眨了眨眼,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点淡淡的安静。
她慢慢站起身,伸手,轻轻搬起她拿来的凳子。
动作很轻,很柔,生怕惊扰到什么。
“我走啦。”
她对着一动不动的我,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
“下次……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轻轻,一步步穿过静止的教室,穿过定格的同学、悬浮的粉笔灰,慢慢走向教室后门。
那道纤细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后门的拐角。
凳子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栀子花香淡了下去。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清醒的人,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我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轻轻叹口气——
“咔嗒。”
墙上电子钟的秒针,猛地重新跳动。
悬在半空的粉笔灰簌簌落下,风扇慢悠悠转起来,窗外的风声、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涌回耳边。
阳光重新流动,热气再次弥漫,世界活了过来。
我猛地动了动手指,僵硬的身体终于重获自由,胳膊传来一阵熟悉的麻意,脖子也可以轻松转动。
教室后门空空荡荡,没有身影,没有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场漫长的对峙与猜测,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我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吓死我了。
真的吓死我了。
刚才那几分钟,比我经历任何一次考试都要紧张,心脏一直悬在嗓子眼,生怕她再多说一句,再多看一眼,我就再也装不下去。
全校第一的脑子,真的太可怕了。
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差点直接捅破真相。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句带着疑惑的“你该不会早就醒了吧”,还有她红着脸、纠结又不安的模样。
心底又软又慌。
以后,我必须更小心一点。
不能再表现得太反常,不能再让她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不然,以她的聪明,迟早会彻底确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我听得心不在焉,却也勉强稳住了心神,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魂不守舍。脑子里除了温知予,更多的,是那个还没成型的小店。
之前听同桌说想赚零花钱,开个小超市之类的,那时候只觉得热血上头,想立刻开起来,让温知予能早点赚钱,不用再那么辛苦。
可冷静下来一想,才发现问题大了。
我现在是高三。
每天从早到晚,全是课,全是卷子,全是考试,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里还有时间去打理超市?进货、摆货、收银、看店,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和精力?
我就算真的开起来,也根本顾不过来。
总不能真的全部扔给同桌,我当个甩手掌柜?那也不现实。
而且超市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柴米油盐、零食饮料,太琐碎,也太耗心思,温知予本来学习就累,还要照顾妈妈,再让她去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只会更辛苦。
我开小店的初衷,是为了让她轻松一点,不是为了给她添负担。
这么一想,超市直接被我排除了。
不行。
绝对不行。
那到底开什么?
我撑着下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疯狂盘算。
要成本不高,
要不用我整天盯着,
要事情简单、不琐碎,
要温知予有空就能来、没空也不用勉强,
要干净、轻松、不用太累,
还要适合学生,生意稳定,不用太操心。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又一个个被我否定。
文具店?太单调,赚得少,也没什么意思。
早餐店?太早,温知予能起来但她还要做早餐,还要上学。
小吃店?太油太累,不适合她。
到底开什么……
我皱着眉,苦思冥想,几乎要把头想破。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刺耳地响起。
老师刚一宣布下课,我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往一班门口看,也没有等着温知予出来。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店的事,还有刚才被她吓到的惊魂未定,我需要回家,安安静静地好好想一想。
“林哥,不等温知予了?”同桌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不等了,回家有事。”我随口应了一句,脚步不停,快步走出教室。
我没有再去看温知予,没有再去刻意靠近她。
今天下午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我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把小店这件事,彻底敲定下来。
我一路快步走出校门,坐车回家,脑子里全程都在打转。
小店,小店,到底开什么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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