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裹着北方冬日的余寒，刮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却吹不散高三（七）班教室里密不透风的燥热。红底白字的倒计时牌贴在黑板右侧，数字被水笔描了三遍，刺目的121天，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个低头抬头的人头顶。还有四个月，高考的战鼓就要擂响，这场无硝烟的战争，早已把这方小小的教室熬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只是有人沉在粥底拼命熬煮，有人浮在粥面，浑不在意。
我叫林屿，是这锅里最普通的一颗米。
家境比班里大多数人优渥些，父母早早就为我铺好了高考之外的路，可我还是规规矩矩坐在这教室里，和所有人一起刷着五三练着真题，不是想争什么名校，只是觉得，十七八岁的年纪，总该跟着大部队走一趟，才不算辜负这三年的校服。我没什么特别的，成绩中游，不惹事也不冒尖，上课认真听，下课偶尔和同学聊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把脑袋埋在练习题里，或者像现在这样，趁着中午这短短一个小时，趴在桌子上补觉。
凌晨一点才合上书，笔尖在草稿纸上磨出的茧子还泛着酸，我把脸贴在微凉的桌面，胳膊压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卷边被胳膊肘压得发皱。教室里很吵，却又吵得格外安心，这是高三独有的白噪音。前排的女生苏晓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她的保温杯放在桌角，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空气中的粉笔灰、方便面的调料味、还有男生身上淡淡的汗味，成了高三中午独有的味道。
中间几排的位置，永远是班里的“欢乐区”。张远和几个男生压根不在乎什么倒计时，课本摊开摆在桌上，只是用来挡老师的视线，实则在桌下打闹。我半梦半醒间，能听到张远的大嗓门，还有桌子被撞得吱呀响的声音，偶尔有橡皮或者纸团飞过，砸在某个同学的背上，惹来一阵笑骂。张远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家境不错，心思压根不在学习上，此刻正踩在自己的桌子上，手扒着前排的桌沿，嚷嚷着要和同桌比谁跳得远，那架势，恨不得直接从桌子上蹦到教室后门。
教室外的篮球场，比教室里更热闹。拍球的砰砰声、男生的呐喊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哐当声，隔着两层窗户都能传进来。那是班里另几个摆烂的男生，江驰他们，抱着“高考随缘”的心态，每天中午必去篮球场报到，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穿着短袖在冷风里跑跳，汗水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也打不湿他们对学习的漠不关心。
我闭着眼，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这些声音渐渐在耳边模糊，意识一点点沉进睡眠里。其实也睡不踏实，只是想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一下，毕竟下午还有四节连堂的理综，还有做不完的卷子，还有老师在讲台上不停强调的考点。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日复一日的重复，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一点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电铃声突然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这是下午上课的预备铃，也是中午欢乐时光的终止符。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掐断了音响。苏晓雨的笔尖顿了一下，依旧在纸上书写，只是速度更快了，想在正式上课前把那道解析几何写完。张远踩在桌子上的脚收了回去，双手撑着桌沿，正准备从桌子上跳下来，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身体悬在半空，呈一个跳跃的姿势。后排偷偷看篮球杂志的男生，手忙脚乱地把杂志往桌肚里塞，手指刚碰到杂志的封面，动作就停住了。
窗外的篮球场，那阵砰砰的拍球声也瞬间消失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江驰他们正往教学楼跑，我能想象到他们抱着篮球，一路狂奔的样子，毕竟迟到了要被班主任罚站在教室门口，哪怕再不在乎学习，也不想丢那个脸。
我被这铃声吵得彻底醒了，脑袋还有点昏沉，胳膊压得发麻，想直起身子，揉一揉酸涩的眼睛，再喝口水提提神。手指先动了动，碰到了桌沿的塑料边，微凉的触感传来，然后我想撑着桌子，把上半身抬起来。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突然像被焊在了桌子上一样，动弹不得。
起初我以为是胳膊压麻了，血液流通不畅，便想先动一动手指，可无论我怎么使劲，手指都纹丝不动，连指尖的一丝弯曲都做不到。脚趾也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死死地贴在地面，一点知觉都没有。我想扭一扭脖子，把贴在桌面上的脸抬起来，可脖子像灌了铅，僵硬得厉害，连一毫厘的转动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我的眼睛。
我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一切，桌角卷边的数学卷，上面写了一半的解题步骤，笔尖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点墨渍，还有桌缝里掉进去的一根笔芯。可我的眼球，却完全不能转动，只能保持着趴桌的姿势，视线固定在这一小块区域，连往旁边瞟一眼都做不到。
我慌了。
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漫到头顶。我拼命地在心里喊，使劲，再使劲，动一下，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也好。可我的身体，像是完全脱离了我的意识控制，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我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在恐慌，在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我睡麻了？还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我试图张嘴喊出声，想叫同桌推我一下，想让周围的同学发现我的异常，可我的嘴巴也张不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一面空荡的鼓上，震得我耳膜发疼。
也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不对劲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预备铃响后，大家准备上课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一种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死寂。苏晓雨的笔尖，停在数学卷的那道解析几何上，墨渍晕开了一点，却再也没有扩散，那缕从保温杯里升起的热气，定格在了半空，成了一缕淡淡的白雾，一动不动。
张远，那个正从桌子上跳下来的男生，依旧悬浮在半空。他的脚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膝盖弯曲，双手向前伸着，像是要保持平衡，嘴里还张着，似乎还在喊着那句没说完的话，连脸上的笑容，都定格在了那一刻。他手里攥着的一块白色橡皮，从手指缝里掉出来一点，橡皮的碎屑，也悬浮在半空，没有一点下落的迹象。
后排那个偷偷藏篮球杂志的男生，手还停在桌肚的边缘，杂志的封面露出来一角，上面的篮球明星，依旧摆着扣篮的姿势，而男生的头，歪向桌肚，眼睛还盯着杂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教室的风扇，本来在慢悠悠地转着，吹散着教室里的燥热，可现在，它也停了。扇叶保持着一个转动的弧度，定格在了半空，连扇叶上的灰尘，都纹丝不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的粉笔灰，悬浮在空气中，像一颗颗细小的星星，没有一颗往下落。
我能看到，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而现在，那片晃动的叶子，也定格在了那个弧度里，连叶尖的一滴水珠，都悬在半空，没有掉下来。
甚至，连一只停在窗户玻璃上的苍蝇，都保持着翅膀展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粘在了玻璃上。
教室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江驰他们，那些正往教学楼跑的男生，应该跑到教学楼的台阶下了吧。我努力想让眼球转动，想往窗外看一眼，可依旧做不到。只是能想象到，他们或许也和教室里的人一样，定格在了某个瞬间。或许江驰正抬着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在地面，手里抱着篮球，汗水从他的额前滑落，那滴汗水，也定格在了半空。
墙上的电子钟表，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了12点15分。秒针，再也没有跳动一下。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除了我的意识，除了我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一幅静止的画。一幅生动的，却没有一点生机的画。
我躺在这幅画里，身体动弹不得，眼睛无法转动，嘴巴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感受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今年十八岁，高三，还有四个月就要高考，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家境稍好，成绩中游，每天刷题睡觉，过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高三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离奇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时间暂停了。
这个只在科幻小说和电影里出现的情节，真实地发生在了我的眼前，发生在了这个二月的高三正午。
我拼命地想找到一丝生机，想发现一点动静，想证明这只是我的一场噩梦，可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那缕定格的白雾，那个悬浮的男生，那片静止的阳光，还有那死寂的空气，都在清晰地告诉我，这个世界，真的被摁下了暂停键。
而我，是这个静止的世界里，唯一拥有意识的人。
不，或许不是。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道目光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它不像班里同学的目光，也不像老师的目光，那是一种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目光。
我想回头，想看看那道目光来自哪里，想看看是谁，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和我一样，拥有着意识。
可我依旧动不了。
我的身体，还是像被焊在了桌子上，眼球还是无法转动，只能保持着趴桌的姿势，看着眼前那卷边的数学卷，感受着那道轻轻落在我后背上的目光。
心底的恐惧，似乎被这道目光冲淡了一点，却又多了一丝莫名的好奇。
是谁？
是谁在看着我？
为什么，她只敢在时间暂停的时候，靠近我？
我就这样趴在桌子上，在这个静止的高三正午，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感受着那道温柔的目光，感受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等待着未知的一切。
而这个被摁下暂停键的世界，没有一点要重启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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