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天光比平时要软得多，没有早读的催促，没有上课铃的紧绷，连风刮过脸颊都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我醒得比平时上学还要早，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补习。明明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讲题，可只要一想到对面坐的是温知予，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快上半拍。
简单洗漱完，我随便抓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今天约好的补习是下午两点，可我上午半点都闲不住，满脑子都是那家刚买下来的小门面。工人昨天已经进场刷了墙，今天该收拾细节、排线、装灯，我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过去盯着看看、搭把手，心里也踏实。
小店离我家不算远，我步行过去，一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推开那扇还没装上新招牌的门，里面已经传来轻微的敲打声，两个工人正踩着梯子装顶灯，暖黄色的灯罩挂在半空，光线一照，整个屋子都显得温柔了不少。
“小老板来了？”其中一个工人看见我，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嗯了一声，走到屋子中间环顾一圈。墙面已经刷成了干净的奶白色，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地砖，擦得发亮，操作台的位置也留好了，等设备一到就能直接安装。不大的空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像藏在闹市里的一小块温柔角落。
以后温知予可以安安稳稳站在这里，不用赶时间，不用怕被人看见，不用勉强自己，安安静静做奶茶，安安静静赚钱。
我越看越满意，顺手拿起门口的扫帚，把地上散落的灰尘和碎渣扫干净，又帮着递了递工具，打打下手。工人师傅都笑着说我这个小老板比他们还勤快，我也只是笑，没多说什么。
对我而言，这不是一间随便开着玩的小店，是我想认认真真给她撑起来的小天地。
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工人师傅收工吃饭，我也锁好小店门，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小餐馆，点了碗面匆匆解决午饭。嘴里吃着东西，眼神却不自觉飘向窗外，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一点不到，我就坐不住了。
明明约定的是两点，我却提前大半个小时就想往那边赶。怕迟到，怕她等，更怕……让她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不安。
结完账，我快步走向约定好的那家小区里的咖啡馆。
路不算远，我走得很急，心跳一点点加快，像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转过一个拐角，远远就看见咖啡馆门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温知予。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卫衣，搭配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头发乖乖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像一株长在风里的小植物，不惹眼，却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指尖微微扣着书页，身体站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口，不东张西望，不低头玩手机，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阳光下，像一幅很轻很轻的画。
我脚步不自觉放慢。
原来她比我到得还要早。
心里轻轻一软，又有一点细微的心疼。她总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格外认真，格外守时，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多等一会儿也安安静静忍着，不抱怨，不催促。
我轻轻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怕吓到她。
“来那么早啊？”
温知予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
她小声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紧张，又有一点乖巧。
“怕……怕迟到。”
我看着她怀里抱得整整齐齐的课本，还有她微微绷紧的肩膀，就知道她为了今天的补习，肯定在心里紧张了很久。大概一晚上都没睡好，早早起床收拾好，提前出门，安安静静在这里等，连进门都不敢，就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先进去吧，里面暖和，也安静。”
我轻轻说了一句，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能感觉到她瞬间僵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像一只被突然碰到的小兔子。我没有握太紧，只是轻轻带着她往咖啡馆里走，语气尽量轻松，让她不要紧张。
“不用拘束，这里很多学生都是来学习的，很安全的。”
温知予没说话，只是乖乖跟着我往里走，脸颊红得更厉害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朵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视线不敢往我身上放，只敢盯着脚下的路，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咖啡馆里面果然很安静。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音乐放得很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奶香味。里面坐了不少人，大多都是和我们一样的高中生，戴着耳机低头刷题，或者小声讨论题目，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东张西望，氛围安安稳稳，让人一进来就放松下来。
我带着她走到靠窗的一个小角落，位置隐蔽，不被人打扰，光线又好，安安静静，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坐这里吧。”我拉开椅子。
温知予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坐下，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走到前台，轻声点单：“两杯拿铁，谢谢。”
点完咖啡，我回到座位上坐下，和她面对面。
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看清她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脸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清香。
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微微蜷缩着，看得出来还是有点紧张。
我心里轻轻叹气。
她就是这样，在现实里永远小心翼翼，敏感又不安，只有在时间暂停的世界里，才敢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一点点少女的温柔和心动。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像平时和同学说话一样，不刻意，不严肃：“别紧张，就当普通同学讲题就行，我数学很差，你随便讲，听不懂我就问你。”
温知予这才轻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我才猛地一拍脑袋——
坏了。
我好像……忘带书了。
早上一门心思往小店跑，忙得昏天黑地，出门时满脑子都是温知予，完全把带课本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脸上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那个……书我好像忘带了。”
温知予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眼睛轻轻眨了眨。
“不是说……复习吗？”
“啊对，是补习，”我赶紧顺着往下说，手指指向她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书，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没事，你这不拿着呢吗？我看你的就行，先给我讲讲数学吧，我数学最烂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连书都不带，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很乖地点了点头，伸手把自己的数学课本和笔记本轻轻推到我面前。
“你……你看。”
我伸手拿起她的笔记本，轻轻翻开。
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整本笔记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涂改，没有一点乱涂乱画，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却一点都不乱。字迹清瘦又工整，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解题步骤一步一步清清楚楚，逻辑清晰，一目了然。
和我那本画得乱七八糟、笔记东一笔西一笔、字像蚂蚁爬一样的课本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我心里轻轻一叹。
这就是年级第一的认真吧。
不管做什么，都一丝不苟，拼尽全力，连一本笔记都做得这么完美。
可我也知道，这本笔记背后，是她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是她在照顾完妈妈之后挤出来的一点点时间，是她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咬牙坚持的证据。
“你笔记……做得真好。”我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温知予脸颊又是一红，轻轻低下头：“就……随便记的。”
“我要是有你这笔记，数学也不至于这么烂。”我笑了笑，把笔记本翻开到我们最近学的章节，“行了，先讲数学吧，你随便讲，哪里难讲哪里。”
温知予嗯了一声，慢慢抬起头，眼神一点点专注起来。
一旦进入学习状态，她身上的紧张和羞涩就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又沉稳的模样，像换了一个人。
她轻轻指着笔记本上的题目，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那……我从这道题开始讲，这个题型常考，思路是这样的……”
她开始一点点给我讲解题思路，从审题，到分析，到列式，到一步步计算，讲得格外认真，格外详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怕我听不懂，还会特意放慢速度，重复一遍。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眼神专注，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我看着她，听着她轻轻的声音，心里软软的。
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常的世界里，离她这么近，安安静静听她说话，听她讲题。
不是时间暂停，不是偷偷摸摸，不是假装无意识。
就是光明正大，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听着她。
只是……
她说得再认真，再详细，对我来说，依旧和听天书没什么区别。
我数学底子本来就差，这些知识点又绕又难，她讲得条理清晰，我却听得一头雾水，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个字都没进心里去。
我全程都在看她，哪里听得进去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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