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讲了大概十几分钟,停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轻轻的询问:“听懂了吗?”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笑一声:“呃……数学,好像大概……都不太会。”
这话一出口,温知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数学差到这种地步。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眼神里多了一点点无措。
看着她有点慌的样子,我赶紧笑了笑,安抚她:“没事没事,数学太绕了,我天生不擅长,要不……我们换一个吧?”
“换……换什么?”她小声问。
“语文。”我立刻说,“语文总好一点,你语文应该也很好吧?”
温知予轻轻点了点头:“嗯。”
“语文需要我讲什么?”她又恢复了认真的模样,看着我。
我想了想,其实我今天找她补习,根本不是真的为了学习。我就是想找个合理的理由,光明正大和她待在一起,安安静静陪她一会儿,再慢慢跟她说小店的事。
真让她给我讲题,我也听不进去。
我看着她摆在桌上那本写满工整笔记的语文书,心里一动。
“要不这样吧,”我轻声说,“把你书给我,我回去抄一下你的笔记。你记得这么清楚,我抄一遍,说不定还能多记点东西。明天或者后天开学,我再还给你,行吗?”
温知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思索。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想借她的书回去抄笔记。
这本书,她记了整整两年,一笔一画都是她的心血,对她而言,应该很重要。
我怕她为难,赶紧补充:“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
“可以。”
她轻轻开口,打断了我。
我一愣。
“嗯?”
“可以。”温知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很肯定,“你……拿去吧,慢慢抄,不急着还我。”
她说着,很认真地把自己的语文课本和笔记本整理好,轻轻推到我面前,像交出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笔记……有点乱,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我赶紧把书抱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你记得这么好,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看着她心甘情愿把自己最宝贝的笔记交给我,心里那股软意又翻了上来。
她就是这样,明明自己那么敏感,那么不安,却总愿意把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给别人。
“先歇歇吧。”我把书放在一边,不想再让她一直紧绷着讲题,“讲了半天,也累了。”
正好这时,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您好,你们的拿铁。”
“谢谢。”我开口道。
服务员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拿起其中一杯,轻轻递到温知予面前,声音放柔:“你的。”
温知予抬起头,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一点点局促。她轻轻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两人都是一僵,她立刻收回手,脸颊又红了起来。
“谢……谢谢。”
我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喝了一口,咖啡淡淡的苦味在嘴里散开。我放下杯子,看着她依旧有点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别客气,你专门抽时间给我补习,我顺带给你买一杯,应该的。”
温知予抱着咖啡杯,指尖轻轻扣着杯壁,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开口:“要不……我把钱给你吧。”
我一愣,随即笑了:“哎呀不用,一杯咖啡而已,不值多少钱。你为我浪费一下午时间,我都没给你补课费,一杯咖啡算什么。”
她还是有点不安,轻轻咬了咬下唇:“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打断她,语气轻松,“再跟我客气,我下次就不好意思找你补习了。”
这句话果然有用。
温知予立刻闭上嘴,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不再提给钱的事。
她慢慢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小口。
就是这一小口,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我清晰地看见,她的嘴唇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像被苦到了,却又强忍着不说。
那模样,又乖又好笑。
我没忍住,轻笑了两声。
她果然不爱喝咖啡,一点苦味都受不了也是生活这么苦了,怎么还会喜欢苦的呢?
我抬手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轻轻招了招手:“你好,麻烦拿点糖过来。”
服务员很快拿了几包白糖和黄糖过来,放在桌上。
我把糖推到她面前,笑得眼底都带着温柔:“加点糖喝吧,不加糖太苦了,你肯定喝不惯。”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糖,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被人戳破了小秘密一样,又羞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细若蚊吟:
“谢谢。”
她拿起一包白糖,一点点撕开,小心翼翼倒进咖啡里,拿起小勺子轻轻搅拌。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打扰到这个安静的角落。
阳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软软的,暖暖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我轻轻放下咖啡杯,声音放得很轻,很自然,像随口一提一样,不让她觉得有压力。
“对了,温知予,你放学或者周末……有没有空啊?”
温知予搅拌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眼睛轻轻眨了眨。
“嗯?为什么问这个?”
“是这样,”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不刻意,不郑重,“我自己开了个小店,奶茶店,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想随便弄弄,体验一下。”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惊讶,显然没料到我会自己开店。
我继续说:“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空来我店里帮忙。不用天天来,也不耽误你学习,放学后来一会儿,或者周末有空过来就行,时间你说了算,很自由。”
我怕她多想,赶紧补充一句,找了个不会让她有压力的理由:“毕竟我觉得,奶茶店这种工作,还是女生干比较细心一点,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适合。”
温知予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咖啡杯里,忘记了搅拌。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显然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跟她说这个。
我怕吓到她,赶紧又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没事,还有挺长时间的,店里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正常开张,心想毕竟还有甲醛嘛,你慢慢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就行,不着急。”
她这才慢慢回过神,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有点轻,有点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那……那……给……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当然可以。”我立刻点头,笑得轻松,“多久都行,你不用有压力,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就当我随便问问。”
温知予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慢慢搅拌咖啡,脸颊依旧红红的,不知道是在想咖啡的苦味,还是在想我刚才说的奶茶店。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给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不逼她,不吓她。
有些事,要慢慢来。
就像她对我的喜欢,藏了两年,只敢在时间暂停时靠近。
我对她的好,也要一点点,安安静静,不突兀,不压迫,让她一点点接受,一点点安心。
咖啡馆里依旧很安静,只有轻轻的音乐,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上,咖啡冒着淡淡的热气,她安安静静坐在我对面,泛红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乖巧的模样,像一幅怎么看都看不腻的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之前跟着她回家,我只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她妈妈,看见了她一个人撑着整个家,却从来没有想过——
她的爸爸呢?
这个问题很私人,很突兀,甚至有点不礼貌。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知道。
我想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想知道她一个人到底扛了多少,想知道那些她从来不对别人说的过往。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反复挣扎,最终还是轻轻开口。
“温知予。”
“嗯?”她抬起头。
“我……我问你一件事,可以吗?”我的语气有点认真,又有点小心翼翼。
“你说。”
“可能……有点不礼貌,你别生气,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提前打好预防针,怕戳到她的伤口。
温知予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点疑惑,却还是轻轻点头:“嗯,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编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尽量让这件事显得不那么突兀:“其实……前几天,我本来想直接去你家里找你,让你帮我提前复习的,就悄悄跟着你走了一段路,看见了你妈妈。”
说到这里,我赶紧道歉:“随便跟着你这个事,我先给你道个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糊涂。”
温知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居然去过她家附近,还见过她妈妈。她眼神微微一变,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我看见阿姨……好像行动不太方便。”我声音放得更轻,“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爸爸呢?”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温知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才还泛着红晕的脸颊,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变得有点苍白。她眼睛轻轻垂落,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也紧紧抿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一层淡淡的悲伤笼罩住。
我心里猛地一紧。
后悔了。
我不该问的。
肯定戳到她最痛的地方了。
“没事。”我赶紧开口,想把话收回来,“你不想说就不说,当我没问,真的,别往心里去。”
我已经做好了她会沉默、会难过、会不知所措的准备。
可温知予只是沉默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平静了很多,只是带着一层极淡的、压得很深的难过。
她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没事……已经好几年过去了。”
“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遭遇了车祸。”
“我父亲……去世了。”
“我妈妈……残疾了。”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告诉我,她已经撑过来了。
“当时那场车祸……我没在。”
短短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之前只知道,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家庭压力,一个人照顾妈妈,一个人撑着整个家。却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惨烈的方式,让她小小年纪,就被迫长大。
父亲去世,母亲残疾,一夕之间,家破人残。
而那个时候,她才多大啊?
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撒娇的年纪,她却要面对生死离别,面对支离破碎的家,面对瘫痪的母亲,面对一整个压下来的世界。
我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心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真实的重量。
原来她不是天生孤僻,不是天生清冷,不是天生坚强。
她是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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