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发上坐着等开饭，温知予的妈妈就转动轮椅，轻轻来到我对面，脸上带着温和又客气的笑，看上去一点都不凶，反而让人觉得很亲近。
她先开口，声音软软的：“你叫林屿，是吧？”
“对，阿姨。”我立刻坐直一点，认真点头，“我叫林屿，和知予一个年级，不同班。”
“没事，阿姨就是随便问问。”阿姨看着我，眼神温和，“阿姨能问你点问题吗？”
“可以，阿姨您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回答您。”我态度端正，生怕说错一句话。
阿姨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问出了第一句：
“知予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她啊？”
我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果然，天下的妈妈，问的第一个关于孩子的问题，几乎都一模一样。
我连忙摇头，语气肯定：“没有，阿姨，您放心。在我印象里，从来没有人欺负温知予，她在学校特别安静，大家都很尊重她。再说如果真有人欺负她也还有我呢。”
阿姨眼底明显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那她学习怎么样？累不累？”
“学习您更不用担心。”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她是我们全校第一，每次考试都排在最前面，老师都特别喜欢她，也很看重她。至于累，肯定是累的高三怎么可能不累。”
阿姨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欣慰，却又很快染上一层心疼。
她顿了顿，像是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却一直不敢确认的问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那……朋友呢？”
“她在学校，有朋友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瞬间被问住了。
有吗？
我在脑海里拼命回想。
温知予在学校，永远独来独往。
吃饭一个人，课间一个人刷题，放学一个人离开。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哪个女生手拉手一起走，也没见过她和谁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她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顺畅的话，只能含糊地、尽量往好的方向说：“嗯……有、有的。”
阿姨看着我这副迟疑的样子，眼底那点期待，轻轻淡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点自嘲又愧疚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吗……我还以为，以她的性格，不会有什么朋友。”
“是我没用，拖累她，也从来没敢好好问过她这些。”
我心里猛地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法骗她说“温知予朋友特别多，大家都很喜欢跟她玩”，那太假了。可我也不忍心看着阿姨这么自责，这么难过。
就在我卡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阿姨又轻轻开口，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直接让我头皮微微一麻。
“那……男朋友呢？”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阿姨，您指的男朋友是……男性朋友，还是恋人？”
阿姨看着我，轻轻一笑：“都算，都说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点：“男性朋友的话，我应该算一个。我平时在学校会跟她说话，也一起吃过饭。”
说到恋人，我顿了顿，老老实实回答：“恋人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至少在学校里，我没见过她和男生走得很近过。”
阿姨点点头，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在心里琢磨着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看样子，还想继续往下问。
我心里瞬间哀嚎一声。
救命。
再问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万一她问“那你喜不喜欢我们家知予”，我是说喜欢，还是说不喜欢？
说喜欢，太唐突。
说不喜欢，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心里疯狂默念：温知予，快端菜出来，快救我——
仿佛是听见了我心里的求救一样，下一秒，厨房门口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菜好了，可以吃饭了。”
温知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看上去格外温柔。
我瞬间如释重负，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连忙开口，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来了来了！终于可以吃饭了，我都快饿死了！”
温知予看着我这副急着吃饭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笑。
她把一盘又一盘菜端上桌——
红烧肉色泽红亮，西红柿炒蛋金黄诱人，清炒土豆丝清爽干净，简简单单三道菜，却香得人直咽口水。
除此之外，桌上还摆了五六个大白馒头，一个个圆滚滚、暄软白净，一看就特别实在。
温知予拿过三个碗，先给她妈妈盛了一碗饭。
我看了一眼，那碗饭不像平时吃的新米，像是上一顿剩下的，又加了水重新熬煮过，几乎大半都是汤，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米。
我心里轻轻一涩，却什么也没说，更没有露出一点嫌弃或异样的表情，只是心里懊悔到忘了买米了。
“妈，吃饭。”温知予把碗轻轻放到妈妈面前。
“好。”阿姨点点头。
按照规矩，我等阿姨先拿起筷子，动了第一口之后，才敢伸手拿起一个大白馒头，大口咬了下去。
馒头暄软有嚼劲，配着菜，香得不行。
我本来想着，这红烧肉主要是给温知予和阿姨补身体的，我少吃一点，意思意思就行。
可第一口吃下去，我就彻底停不下来了。
明明是第一次做，红烧肉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淡刚刚好，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配上西红柿炒蛋的鲜，土豆丝的脆，我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等我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盘子里的红烧肉，已经只剩下四块了。
草。
完了。
吃太多了。
我一个人，几乎吃掉了一整盘。
我脸上瞬间有点发烫，尴尬得不行，连忙拿起筷子，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温知予的碗里。
“你多吃点，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吃。”我小声说，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温知予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脸颊“唰”地一红，轻轻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又软又小：“……谢谢。”
一顿饭，安安静静，却吃得格外踏实。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满屋子的菜香。
吃完之后，我二话不说，立刻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来刷碗。”
“不用不用，我来就好。”温知予连忙伸手想抢。
“我来。”我态度强硬了一点，直接把碗筷抱进怀里，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你做饭已经够累了，碗必须我洗。”
温知予看着我坚持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争过我，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我。
我把碗筷抱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安安静静地刷完，擦干，摆放整齐。
等我从厨房出来，时候已经不早了。
“阿姨，温知予，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站在门口，礼貌道别。
“好好好，路上小心一点。”阿姨笑着点头，“下次再来玩。”
“嗯，我会的。”
温知予把我送到门口，轻轻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知道了。”我对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刚走没一会儿，屋里，阿姨转动轮椅，来到温知予身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轻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
“那个小伙子，人不错。”
温知予脸颊一红，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
阿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又认真：“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可要勇敢一点。”
“你这个性格，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温知予瞬间羞得不行，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胳膊，小声撒娇：“妈……你别乱说。”
“阿姨没乱说。”只是笑了笑，眼神温和，“妈不反对你这些事，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不再逗女儿，轻轻转动轮椅，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温知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轻轻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安安静静坐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妈妈刚才说的话。
勇敢一点。
在正常的时间里吗。
勇敢一点。
她轻轻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要……勇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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