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我妈的胳膊，慢慢推开高三（七）班的教室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坐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有的低头翻着桌上的试卷和课本，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孩子最近的学习状态，还有对一个多月后高考的期待与焦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张油墨味，混着家长们身上带来的烟火气，原本熟悉的教室，此刻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紧张感。
我妈顺着我的指引，走到我的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笑着对我说：“你也找个坐的地方啊，站着多累。”
“不了妈，我站旁边就行。”我摇了摇头，站在我妈身边，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的座位。
陈浩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后脑勺，连我带着我妈进来，他都没抬头看一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了笑。这小子平时在班里天不怕地不怕，上课跟老师贫嘴，下课跟同学打闹，天塌下来都敢先蹦跶两下，唯独在他爸面前，乖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妈坐在椅子上，好奇地翻了翻我摊在桌上的试卷，指尖轻轻拂过卷子上红色的叉号，却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这些错题，老师都讲过了吗？”
“讲过了，我都改完了。”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卷子旁边用蓝笔写的解题步骤，“你看，步骤都写在旁边了，就是有些地方还是没太弄懂。”
“没事，不懂就问老师，或者问同学，慢慢来，不急。”我妈把卷子轻轻放回原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一点都没有因为卷子上的错题皱一下眉，“妈也不懂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教室里的家长越来越多，原本空着的座位渐渐被坐满，喧闹声也越来越大。有家长看到自己孩子卷子上的分数，当场就沉了脸，压低声音训斥着，孩子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也有家长看着孩子考得不错的成绩，笑得合不拢嘴，跟旁边的家长谦虚地说着“也就一般般，还有很多地方没考好”，语气里的骄傲却藏都藏不住。
整个教室，像一个浓缩的小世界，装着高三学生和家长们所有的欢喜与忧愁。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男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威严：“请问，陈浩的座位在哪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趴在桌子上的陈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身体瞬间绷得笔直，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平时说一不二的性格。正是陈浩的爸爸。
陈浩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开口：“爸、爸，你来了。”
他爸没说话，只是目光扫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位置走了过来。陈浩连忙手忙脚乱地拉开旁边的椅子，让他爸坐下，自己则乖乖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怂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假装看向窗外，不去看他的热闹。
陈浩他爸坐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拿起桌上陈浩的试卷，一张一张翻看着。他翻得很慢，每一张卷子都看得很仔细，眉头也随着翻页的动作，一点点皱了起来，脸色越来越沉，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跟着冷了几分。
陈浩站在旁边，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额头上都冒出了细细的冷汗，嘴里不停小声念叨着“完了完了”，眼神里满是绝望。
终于，他爸把所有卷子都翻完了，轻轻把卷子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陈浩，语气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点情绪：“陈浩啊。”
陈浩浑身一僵，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哎、哎，爸，我在。”
“这次模拟考，总分多少啊？”他爸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陈浩的心上。
陈浩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细若蚊吟的数字：“二、二百八十多分……”
“No no no no no no no no no no！”
话一出口，陈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瞬间慌了神，嘴里狂飙着英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手也跟着不停摆动，仿佛想把刚才说出口的分数再收回去，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之中。
他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喊什么？好好说话！”
陈浩瞬间闭了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都红了，看着他爸，带着哭腔开口：“爸，你听我解释！”
“这次考试题目太难了，我们班好多人都考砸了，不是我一个人！而且我考试的时候有点发烧，状态不好，才没发挥好！真的！”他急急忙忙地找着借口，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生怕他爸当场发作。
他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陈浩心里直发毛，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又低下了头，等着挨骂。
沉默了几秒，陈浩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爸，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语气无比坚定：“爸，我知道我这次考得差，但是我可以找同学帮我补习一下！我保证，下次考试一定能进步！我发誓，我肯定好好学！”
他说得斩钉截铁，胸脯都挺了起来，仿佛已经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眼里满是“我一定会改”的真诚。
他爸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吗？”
“是！是真的爸！”陈浩立刻用力点头，生怕他爸不信，“我肯定好好学，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好好刷题，不会的就问同学问老师，下次绝对不会考成这个样子了！”
他爸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那我就看你下次考多少分吧。”
陈浩瞬间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躲过了一劫，眼睛瞪得大大的：“爸？你、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骂你分数能涨上去？”他爸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是高考还考成这个样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爸！我肯定好好学！绝对不让你失望！”陈浩立刻喜笑颜开，刚才的绝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忙不迭地保证着，只差当场立个军令状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还下次？
下次知道分数的考试不就是高考了吗？
就他现在这个二百八十分的水平，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算是拼了命学，又能涨多少分？万一下次高考再考差了，那可就不是挨顿骂这么简单了。
我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反正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就在这时，班主任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家长都坐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班主任把资料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却严肃的笑，开口说道：“各位家长，大家下午好。首先，非常感谢各位家长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参加本次高三的家长会。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五十天的时间，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跟大家沟通一下这次全市模拟考试的情况，还有最后这段时间，学校和家长需要配合的地方，一起帮孩子们顺利度过高考前最后的冲刺阶段……”
班主任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教室里，条理清晰地讲着这次考试的整体情况，各科的平均分，年级的排名变化，还有高考前的复习安排、注意事项，事无巨细，讲得格外认真。
家长们都听得格外专注，不少人拿出纸笔，认真地记着笔记，时不时点点头，教室里只剩下班主任的讲话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靠在桌边，听着班主任的讲话，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跟着轻轻晃动。隔壁一班的教室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温知予的家长会，开得怎么样了。
她考了全校第一，如果阿姨能来的话坐在台下，听着老师念出她的名字和分数，一定会很骄傲吧。
一想到她被老师表扬时，会害羞地低下头，耳尖泛红的样子，我的嘴角就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家长会还在继续，班主任讲完了考试情况，又开始讲高考前的心理疏导，饮食注意事项，一条条，一句句，全是对学生们的用心。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外移到了课桌上，时间也在这温柔又紧张的氛围里，一点点流逝。
这场关乎着无数孩子未来的家长会，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属于我们的高三，也在一步步，走向最终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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