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醒来时窗外已经泛白。
我揉着发胀的额头坐起身,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温知予。
昨天那条漆黑小巷、那间破旧小屋、轮椅上的母亲。
心脏依旧是闷闷的疼,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决心。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视而不见。
也不能再像第一次时间暂停时那样,只剩恐慌与茫然。
我更不能,戳破她小心翼翼藏了两年的秘密。
她那么敏感,那么骄傲,又那么脆弱。如果我突然告诉她——我知道你会暂停时间,我知道你偷偷来看我,我知道你吻过我,以她的性格,一定会瞬间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敢靠近我半步。
那样,我就真的再也看不见,静止世界里那个脸红心跳、温柔胆怯的温知予了。
洗漱、换校服、吃早饭,我比往常都要安静。
爸妈看出我不对劲,却也没多问,只当我是高三压力大。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暖黄的灯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庆幸。
至少,我还有能力,去护着一个人。
走进校园时,早读铃还没响。
教学楼里稀稀拉拉有人,我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飘向高三(一)班的方向。
她果然已经在了。
温知予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脊背笔直,面前摊着课本,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依旧是清冷安静的模样,仿佛昨天那个在菜市场买菜、推着轮椅,照顾母亲的女孩。
我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了她几秒。
她没抬头,完全没察觉到我的目光。
我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进七班。
不急。
我告诉自己。
不能急着靠近,不能急着说话,不能急着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要先以普通同学的身份,一点点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让她习惯我的存在,让她慢慢放下戒备,让她知道,我不是只能在时间暂停时才能靠近的人。
现实里,我也可以走向她。
一整个上午,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卷评讲……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笔尖沙沙作响,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刺眼,整个高三都被笼罩在一种紧绷又燥热的氛围里。
我听得很认真,却又不全在听课。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
今天,还会时间暂停吗?
如果会,我还会保持意识清醒吗?
上一次是预备铃响的瞬间,世界骤然静止。
那这一次,会在什么时候?
上课?下课?走廊相遇?还是……中午午休?
我越想,心跳越不受控制。
既期待,又紧张。
期待再一次看见,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温知予。
又紧张,怕自己表现出破绽,怕她发现——我已不是那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课下课。
食堂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男生勾肩搭背的笑骂声,从楼下一路飘上来。
“林屿,去不去食堂?”同桌收拾着书包问我。
“你们去吧,我有点困,先趴一会儿。”
我随口找了个理由。
我心里清楚,我在等。
等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时刻。
同桌一行人吵吵闹闹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午休的同学,要么刷题,要么趴着睡觉。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洒在桌面上,暖得让人犯困。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像往常无数个午休一样,缓缓趴在了桌子上。
胳膊压着练习册,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我没有真的睡着,全身的感官都绷在一根弦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了吗?
是不是要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任何异常。
世界依旧正常运转,阳光流动,风声轻缓,同学的动作自然流畅。
我微微有些失落,又松了口气。
也许今天,不会暂停了。
也许她累了,也许她在陪妈妈,也许她只是不想再出现。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打算真的睡一会儿。
可就在我彻底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
全世界,瞬间死寂。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过渡。
上一秒还能听见的笔尖声、风声、呼吸声,刹那间全部消失。
我心里猛地一紧。
来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我保持着趴桌的姿势,一动不能动,连一根手指都弯不了。
全身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不是麻。
是被强行固定住。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手指弯不了,
脚趾也动不了,
脖子不能转,
眼球被固定在前方一小块桌面,连余光都无法偏移。
只有意识,无比清醒。
只有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咚,快要冲破喉咙。
时间,又一次被摁下了暂停键。
我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教室里我能看到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悬浮的粉笔灰,定格的阳光,静止不动的风扇,远处保持着写字姿势的同学……整个世界,再次变成一幅精致却没有生机的画。
而我,是这幅画里,唯一清醒的旁观者。
下一秒。
一道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教室后门方向,慢慢响起。
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步,一步,靠近。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来了。
她真的来了。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她又要来了。
脚步声停在我的桌旁。
一道纤细的影子,轻轻落在我的练习册上。
紧接着,我感觉到身前微微一沉。
她搬了张凳子,轻轻坐下。
还是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只属于我和她的静止空间。
我保持趴着的姿势,眼睛睁着,一动不动,看似还是那个毫无意识的林屿。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她颤抖。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能感觉到她落在我脸上的、温柔又专注的目光,
能清晰地听见,她轻轻的、带着一点羞涩的呼吸。
这一次,我没有恐惧,没有茫然,没有无措。
只有满心的、快要溢出来的——
心疼与心动。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我,一言不发。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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