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老住处出来，陆衍心里的疑团半点没散。玄老被问起第100号、暗零和镜中界时，只含糊其辞，说时机未到，末了塞给他一枚墨色令牌，让他遇事再找自己，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反倒更让他确定，玄老肯定藏着秘密。
他攥着令牌往静室走，指尖的朱墨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凝重，左眼偶尔传来细微的刺痛，精神海深处，暗零那双纯黑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刚拐过古籍区的拐角，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廊柱后踉跄着走出，撞进他怀里。
陆衍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衣袖，就被一片刺骨的冰凉攥住，连带着那细微的颤抖，都透过衣料传进骨子里。他抬眼的瞬间，呼吸猛地顿住，浑身的肌肉都僵了半秒，眉眼还是那副熟悉的轮廓，只是没了往日的利落，散乱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素色衣裙沾着灰尘，衬得那抹纤细愈发孱弱，分明是女子的模样，却又精准戳中他记忆里“银三”的所有印记。
他扶着人的手没松，语气里没有刻意的追问，只有藏不住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声音压得很低：“是你。”没有多余的疑问，仿佛眼前这副女子模样，本就该和他认识的银三重合。银三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和无奈，没辩解，也没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回应，便足以道尽所有隐藏的过往。
银三靠在他怀里，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脸色惨白得像蒙了一层薄纸，嘴唇干裂泛着青灰，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破损处，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细密的血痕，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没哼过一声，只有眼底那层细碎的湿意，暴露了她的脆弱。陆衍无意间瞥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细而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将手腕往衣袖里缩了缩，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磨损严重的素银戒指。
陆衍的目光下移，落在银三的右肩，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块暗黑色的烙印，烙印还在微微发烫，泛着诡异的墨光，连周围的肌肤都透着青黑，看得他心头一紧。
“你怎么弄成这样？”他连忙扶着银三往廊下的石凳走，语气里的急切盖过了诧异，不管银三是男是女，几次暗中帮他、传递消息的情谊，他都记在心里。此刻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事。
银三靠在石凳上，抬手死死按住右肩的烙印，指尖刚碰到就疼得浑身一颤，眉头拧成死结，下唇被咬得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乎细不可闻。她飞快抬眼扫了一圈廊外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绷紧神经，伸手拽了拽破损的衣袖，将半露的烙印勉强遮住，指尖还在不住发抖。
陆衍点头，下意识挡在她身前，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他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朱墨，轻轻点在银三的肩侧，避开烙印，低声问：“是他们罚的你？到底怎么了？”
朱墨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银三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那股刺骨的灼痛感淡了些，眼底却没多轻松，反倒泛起一层细碎的湿意。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眼底翻涌着委屈和不甘，却又飞快压下去，只剩深深的隐忍，指尖攥得那枚素银戒指愈发紧实，指节泛白。
沉默了几秒，她缓缓抬眼，看向陆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声音哑得厉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前几日，我本该完成手里的差事，可因为……，误了时辰，差事也黄了。”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眼底的愧疚更甚，“他们只当我办事不力，罚了墨印，废了我三成修为。”
陆衍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终于明白，银三的惩罚，全是因为他，她没有暴露帮自己的事，只是为了护他，耽误了自己的任务，才落得这般下场。这般折辱，对一直隐忍求生、小心翼翼办事的银三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他暗吐槽：这群人也太不近人情，不过是误了一次差事，就下这么重的罚。
“对不起，”陆衍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语气里满是愧疚，“都怪我，要是我没让你帮忙，你也不会误了差事，更不会受这么重的罚。”
银三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指腹泛白，先是飞快抬眼扫了一眼廊外路口，确认无人路过，才缓缓转头看向陆衍。她没急着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下唇轻轻抿了抿，把那句“是我自愿”咽了回去，只哑着嗓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带着病弱的沙哑，却藏着不容分说的执拗：“不怪你。”
她顿了顿，忍着肩窝传来的钝痛，微微往陆衍身侧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几乎只有气音。“有件事，你记着。”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肩上传来的疼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陆衍的耳畔：“他们最近在疯狂找一样东西，叫源界碎片。我偷听到，那东西能让暗零的实力变强，碎片越多，他就越可怕。”她抬眼，眼底满是急切，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衍的胳膊，“你一定要小心，他们已经盯上你了，只是还没找到动手的机会，你千万不能大意。”
源界碎片？
陆衍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拳头，指尖的朱墨都泛起了细微的波动。暗零的实力已经足够诡异，若是再得到源界碎片加持，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那些人也在找这东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和暗零、和自己的第100号编号，又有什么关系？
银三垂着眼，没接他眼底的凝重，也没多说半句多余的话。指尖只是极轻地蹭过肩侧发烫的墨印，碰到的瞬间便猛地收回，指节绷得发紧，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垂落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从前做事向来利落周全，从不出半分差错，这是第一次栽了跟头，受了重罚，却没半分怨怼，反倒抬眼看向陆衍目光静得很。这份无声的执拗，藏在她紧绷的肩线里，藏在看向陆衍的眼神里。
陆衍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和坚定，心里的愧疚更甚，同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银三明明自己过得小心翼翼、身不由己，却还是冒着误事受罚的风险帮他，甚至在受罚后，第一时间来提醒他危险，这份心意，太过难得。
他没再多说什么，指尖的朱墨缓缓凝聚，比刚才更温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枚墨印，顺着银三的肩侧缓缓流转，一点点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许是太过专注，他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颤，银三察觉到后，竟忍着肩侧的余痛，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微凉透过皮肤传过来，眼底满是关切，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
朱墨的温热气息顺着经脉蔓延开来，银三只觉得肩上传来的灼痛感越来越淡，浑身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她抬眼看向陆衍，他正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的朱墨泛着淡淡的微光，侧脸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银三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伸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隐忍淡了些，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轻轻挣开陆衍的手，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声音轻而软：“好多了，谢谢你。”语气里没有羞涩，只有真诚的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陆衍抬眼，看向她，眼神认真：“该说谢谢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别再冒这么大的险了。”
银三摇了摇头，眼底的坚定愈发明显，陆衍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指尖的朱墨流转得更缓了。他知道，银三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两人就这么坐着，廊下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朱墨流转的细微声响。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那份原本就微妙的情谊，此刻愈发浓厚。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陆衍收回指尖的朱墨，银三肩侧的灼痛感已经彻底消失，脸色也好了不少，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血色。
银三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又拽了拽破损的衣袖，将烙印遮好，眼底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谨慎。她深深看了陆衍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记在心里，随即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墨玉碎片，塞到陆衍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又飞快收回，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衍捏着那枚冰凉的墨玉碎片，抬头时，银三已经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四周，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出现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廊柱的尽头，她还要回去，还要继续在组织里隐忍，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偏向。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银三肌肤的微凉，还有那枚墨玉碎片的触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底的凝重更甚。
他们寻找源界碎片，暗零实力即将增强，银三因为帮他误了差事、受了重罚，却依旧坚定地要护着他，立场悄悄向他倾斜。局势，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可他心里，却多了一份底气。
他攥紧拳头，指尖的朱墨凝得紧实，也攥紧了手里的墨玉碎片。不管他们和暗零有什么阴谋，不管源界碎片是什么东西，他都不会退缩。不仅要揭开陈墨的真相，摆脱自己的宿命，还要护好身边这些真心帮他的人，比如银三。
风掠过廊下，卷起地上的落叶，陆衍转身往静室走去。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可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此刻愈发清晰：你终将成为我？暗零，我偏不。我要走自己的路，护自己想护的人，改写这该死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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