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天光微亮,晨雾裹着淡得发涩的魔气漫在山间,风刮过石壁,带着细碎的呜咽声。陆衍先一步转醒,朱墨气息凝成极细的丝,顺着石壁缝隙缓缓探出去,一圈扫过洞口三丈范围,确认没有魔气探子,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身旁墨菲斯还靠着石壁昏睡,眉头拧成死死的结,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边角,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滞涩,胸口起伏极浅。他喉间时不时发出极轻的闷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显然是陷在旧日梦魇里,一遍遍重演当年师妹为护他而死的惨状,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半分不得安稳。
陆衍没出声惊扰,掌心紧紧贴着银三留下的墨玉碎片,微凉的触感一点点渗进肌肤,压下精神海深处偶尔泛起的暗零异动,心神愈发安定。山外隐约传来细碎的人声与兵器碰撞声,昨夜被朱墨点醒的正道修士,已经清理出一条临时通路,没了此前的内讧嘈杂,压了许久的沉闷,总算松了一丝微弱的缝隙。
墨菲斯猛地睁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痛楚,喉间溢出一声极轻闷哼,才彻底挣脱梦魇。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湿冷的汗渍才回过神,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陆衍,可泛红眼尾、微颤的下颌线,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早已把寻人心切的急迫暴露无遗。
没半句多余客套,墨菲斯抬手拍落衣上尘土,目光直直钉在山外青云宗旧址的方向,脚步不受控地往前迈去,黑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比昨夜更甚。
陆衍起身跟上,步伐稳缓,始终与墨菲斯保持半步距离,既能随时出手照应,又不打乱他急切的节奏。两人顺着修士留下的血色标记小路下山,沿途散落着低阶魔头的焦黑残骸,有的还保持着被灵力击穿的形态,草木枝干被魔气腐蚀得发黑卷曲,地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灵力碰撞凹痕,一路直奔山下集镇。
凡俗之地人流混杂,消息最是灵通,转世灵息沾着人间烟火气,多半就藏在这般烟火气与魔气交织的地方。
刚踏集镇街口,市井喧嚣扑面而来,瓜果叫卖声、脚步声、百姓压低的交谈声搅在一处,可热闹底下藏着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团。街头巷尾晃着不少身着黑衫的魔头爪牙,有的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有的双手抱胸,周身裹着散不开的浓浊魔气,横冲直撞。
一个摊主刚试图阻拦爪牙掀翻摊位,就被对方一脚踹倒,摊主捂着肚子蜷缩在地,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收拾残局。百姓个个低头敛声,快步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路过的正道修士也裹紧衣衫、压低帽檐,藏得严实,不敢在此轻易露面惹祸上身。
墨菲斯的脚步,在瞥见街角拐角那道小身影时,骤然僵死,像被钉在青石板上,半步都挪不动。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角背光处蹲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女孩,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破洞,冻得通红的小手正忙乱捡着散落的粗粮干粮,指尖还蹭破了皮,渗着血丝。她身形瘦小,脸蛋沾着灰污,看不清完整模样,可眉眼轮廓、鼻尖唇形,竟和墨菲斯记忆里反复描摹的小师妹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小女孩动作怯生生的,怀里紧紧抱着个缝补多次的破旧布偶,布偶的耳朵都磨掉了一半,线脚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用心缝补的。她时不时抬眼偷瞟不远处呵斥百姓的黑衫爪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恐惧,身子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捡干粮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陆衍心底暗自吐槽:刚摸线索就撞正主,偏又落进魔头手里,这地界连寻常孩子都容不下,真够糟心。
墨菲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黑袍下摆都跟着抖个不停,黑袍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青发白,指缝里都渗出了汗渍,周身淡青色灵力不受控地翻涌,袖口微微鼓起,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冲出去。
前世师妹为护他葬身魔气的画面,与眼前怯弱无助的小身影狠狠重叠在眼前,心急如焚,所有理智被多年的执念冲得七零八落,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立刻把人护在身后,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绝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陆衍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墨菲斯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稳稳按住他往前冲的势头。同时指尖朱墨微漾,一层淡红色的光晕悄然笼罩住两人,将周身的气息彻底隐匿,藏进街角的阴影里,避开黑衫爪牙的视线范围。
墨菲斯奋力挣了两下,手臂肌肉紧绷,力道极大,可对上陆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神,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只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翻腾的情绪才勉强压下,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街角格外明显,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两人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静静观察周遭。陆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角各处,朱墨气息悄无声息探入暗处,瞬间摸清埋伏:街角草垛后、杂货铺屋檐下、巷口拐角处,一共藏着三道隐晦的魔气波动,全是盯梢的爪牙。
这小女孩根本不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分明是被魔头刻意控制的棋子,看似能随意走动捡食,实则半步都离不开集镇范围,一举一动,全都在魔头的监视之下,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不多时,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衫爪牙不耐烦地走了过来,狠狠踹了踹小女孩脚边的石块,石块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女孩吓得浑身一抖,小手死死抱紧干粮和布偶,连哭都不敢哭,嘴唇抿得发白,连忙慌乱起身,低着头、缩着肩膀,乖乖跟着爪牙往集镇深处的破庙走。
她的背影瘦小又无助,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眼神空洞木然,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灵动,显然早已被魔气磨去心神,前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尽数消散,只剩对魔头本能的恐惧与顺从。
墨菲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魔气腐蚀消失。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痛感,满是痛苦与急切:“是她,错不了……就算没了记忆,我也绝不会认错。”
陆衍没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依旧稳沉,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菲斯的手腕,传递着一丝无声的安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是她,但现在不能救。”
墨菲斯猛地转头瞪他,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意,红血丝布满眼球,像是要噬人一般,几乎要当场发作,可陆衍冷静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反倒让他把到嘴边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发疼,却再也没乱动半步,只是死死盯着破庙的方向。
陆衍目光落在破庙方向,指尖轻叩掌心,朱墨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通过主角视角,清晰传递着当下的谋划与判断,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要害:“周遭埋伏不止明面这些,暗处还有高阶魔头坐镇。你一冲出去,立马会引来头目。到时候救不走人,咱们俩也会暴露,彻底断了后路,她反倒会被当成弃子,当场斩杀,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墨菲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猛地睁开,眼底的急切褪去几分,只剩隐忍到极致的挣扎。心底的执念像一头挣脱枷锁的猛兽,拽着他不顾一切往前冲,恨不得立刻撕碎那些爪牙,救出师妹;可理智又一遍遍敲打着他,提醒他陆衍所言非虚,莽撞只会害死唯一的念想,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狠狠拉扯,每一寸都透着煎熬,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衍见状,语气稍缓,指尖微微放松,点明路子,埋下暗中救人的伏笔,不剧透后续具体操作:“目前不适合硬闯,只能顺着此界脉络,悄悄改局。我的朱墨之力潜移默化地改动此界的细微脉络。先按兵不动,花点时间摸清魔头的换岗规律、布防布局,还有他们的弱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给墨菲斯吃下一颗定心丸:“我会暗中改动他们的心神判断,让他们出现疏漏,把原本严密的陷阱,悄悄拧成可以利用的缺口。到时候趁乱下手,悄无声息把人带出来,不留半分痕迹,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既能保住她,也能护住咱们自己。”
墨菲斯沉默良久,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一些,终究是妥协。可他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破庙方向,寸步不离,满是不舍与担忧,眉头又微微皱起,生怕一眨眼,小女孩就会遭遇不测,重演当年的遗憾。
两人转身绕开人流,贴着墙根往集镇边缘僻静处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魔气爪牙的巡逻路线。一路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寻了一处废弃民房暂避。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层层蛛网,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布满了裂痕,胜在隐蔽,不易被魔气爪牙察觉。
墨菲斯靠着斑驳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膝,久久沉默不语,周身的气息沉得吓人。陆衍捡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块坐下,指尖朱墨气息悄然外放,细细监控着破庙方向的魔气波动,从换岗时辰到爪牙走动路线,一一记在心底,不放过一丝一毫异动。
沉默的氛围在屋内蔓延,陆衍打破沉寂,随口扯了句闲话,不推剧情,只顺自然氛围,拉近两人的距离:“你前世师妹,很爱做这些小玩意儿?”目光淡淡扫过破庙的方向,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墨菲斯愣了愣,眼底的紧绷渐渐软化,他抬起头,看向破庙的方向,眼神柔和了许多,想起前世的旧事,声音轻了不少,没了此前的急迫,只剩温柔的怀念:“她心善,见不得旁人孤单。宗门修炼苦,每天除了修炼就是打坐,枯燥得很。她总攒着修炼之余的零碎布料,自己动手缝布偶送给身边的师兄弟,还偷偷攒灵果,换了布偶分给大家。”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刚才那个破布偶,针脚的样式,和她当年亲手缝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连歪扭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陆衍微微颔首,没再多问,指尖的朱墨气息始终外放,细细监控着破庙方向的魔气波动,掌心的墨玉碎片微微发烫,像是也在呼应着这份隐忍的等待,暗合着他暗中布局的心思。
窗外阳光透过破窗缝隙洒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魔气的腥气,又裹挟着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陆衍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沉静,字字掷地有声,成了全篇最戳人的记忆点,也成为主角内心成长的核心写照:“执念不是莽撞的理由,稳住心神,才能把遗憾补全。”
墨菲斯浑身一震,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挣扎渐渐平息,多了几分隐忍的坚定。他清楚陆衍说的是对的,心急救不了人,唯有沉住气按计划行事,才能真正护住这失了前世记忆的师妹,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走错一步,绝不能再让遗憾发生。
集镇深处的破庙内,魔气隐隐涌动,弥漫在破败的梁柱之间。小女孩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破旧布偶,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神空洞木然,对周围的魔气与动静毫无反应。
可冥冥之中,似有一丝微弱的灵息牵引,从遥远的前世传来,让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墨菲斯藏身的方向,看向集镇边缘的废弃民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迷茫,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打断了,转瞬便消散在空洞的眼神里,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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