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成吨的速干水泥如同灰色的泥石流，顺着生锈的排风管道狂呕而出。刺鼻的工业强碱味瞬间刺穿肺泡，林渊猛地偏过头，粘稠的泥浆重重砸在他脚边的积水中，溅起的泥点子死死糊住了他的左眼。
防空洞唯一的透气井被彻底封死。
一百米之上，是寸土寸金的繁华CBD，是霓虹闪烁的不夜城。
一百米之下，这座建于上世纪的防空洞，此刻成了造价千万的活人坟墓。
林渊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粗糙的石砾卡进了衬衫布料里。他抬起手背，用力蹭掉睫毛上的泥浆，借着头顶昏黄的防水矿灯，看着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了前方的地面。
“泵车全开！压力给到最大！二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这破洞被填得连一丝缝都不剩！”
掉落在五米外泥水里的工业对讲机，正滋滋啦啦地往外吐着杂音。
那是赵黑心的声音。
隔着百米地层，这声音被失真的电流撕扯得像生锈的锯条。
林渊咬紧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味。他用力拔出陷入泥浆里的右腿，鞋底和半凝固的水泥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抽干了他大半的体力。
半小时前，赵黑心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愿意在拆迁协议上让步，约在防空洞面谈。林渊下来了。等来的不是协议，而是重型抽水泵疯狂灌注的速干水泥。
“林渊啊林渊，你说你图什么？”
对讲机里传来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动静。赵黑心大概正坐在那辆防弹迈巴赫里，吹着二十四度的恒温空调，指间的雪茄肯定还在冒着青烟。
“我赵某人开发这块地，几千亿的盘子。你一个破落户，攥着这五十平米的防空洞产权，非要当这个钉子户？”
赵黑心顿了顿，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就像在看着一只拦路的蚂蚁。
“我知道这是你老子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但在这个社会，念想不能变现，就是废纸。”
水泥液面漫过了林渊的小腿肚。
沉重。
像是有两把生铁铸造的液压钳，死死咬住了他的骨头。速干水泥在接触空气和水分后，开始发生剧烈的水化反应。原本冰冷的泥浆开始发烫，隔着牛仔裤，灼烧着他的皮肤。
林渊没出声。
他知道现在大喊大叫只会加速氧气的消耗。他把双手拼命抠住背后的石缝，那是防空洞最原始的黑岩层，坚硬无比。他试图把身体往上拔，爬向那处还没有被淹没的通风口残骸。
“明天的质检组一到位，我这违规扩建的地下三层要是被查出来，光罚款就得交八千万。”赵黑心的声音继续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商人的精打细算。
“一吨速干水泥才几个钱？拿几十吨把你和那些违规建材一起埋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质检组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完美的地基。”
“一条命，换八千万加上百亿的工期。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林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吐出混着泥沙的唾沫。
“赵黑心……”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冷得彻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除了数字，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赵黑心轻笑了一声，“还有乐趣。看着你这种底层人挣扎，其实挺有意思的。下辈子投胎，记得长点眼力见。”
刺啦——
电流声戛然而止。对讲机彻底被上涌的水泥浆吞没，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渊的大腿已经被完全包裹。
高温让狭小空间里的氧气燃烧得更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带刺的玻璃渣。冷汗把衬衫死死黏在后背上，又被水泥的高温蒸发，闷热得让人发疯。
嗡嗡。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林渊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在灰暗的绝境中显得分外刺眼，也照亮了他沾满泥灰的脸。
一条弹窗跳了出来。
【外卖平台：您的猪脚饭已经送达工地大铁门外，骑手已拍照留存。记得趁热吃，祝您用餐愉快！】
屏幕闪烁了五秒。
就在这五秒里，林渊盯着那行字，眼底的血丝一点点爬满了眼白。
一百米上面，外卖员在送餐，白领在喝咖啡，赵黑心在喝香槟。
一百米下面，他连吃一口十五块钱猪脚饭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啪。
手机脱手，掉进了泥浆里，彻底黑屏。
防空洞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操……”
林渊骂了一声，但这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防空洞的穹顶原本就低矮，随着泥浆的疯狂注入，底部的空气被强行往上挤压。气压急剧升高，林渊的耳膜被压得向内凹陷，发出针扎般的尖锐痛感。
泥浆漫过了腰际。
原本只有几百斤重的束缚，此刻变成了几吨重的实质性碾压。林渊感觉自己的盆骨正被一台无形的压路机反复倾轧，关节处发出危险的摩擦声。
他不想死。
凭什么要死在这里？就为了给那些权贵的利益铺路？就因为自己是个没钱没势的底层人？
愤怒像是一把火，烧干了心中的恐惧。
“再往上爬一点……”
林渊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右臂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他十根手指全凭本能，在坚硬的黑岩壁上盲目地抠挖着。没有着力点，他就硬生生用指甲去抠那些不足毫米的缝隙。
指甲盖已经完全翻卷。
粗糙的岩石无情地咀嚼着他的指腹。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还没来得及往下掉，就被周围不断攀升的炽热泥浆贪婪地吞噬。
左手食指的指甲“啪”地一声崩断。
林渊浑身抖了一下，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因为缺氧而昏沉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拇指死死掐进了黑色岩壁的一条细缝里。
温热的鲜血顺着石缝，一点点渗透进岩层深处。在林渊看不见的黑暗中，那一抹刺眼的鲜红，仿佛触动了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脉络。
水泥浆的攀爬速度越来越快。
上方泵车的压力开到了极限，管口喷吐泥浆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灰色的死亡线，漫过了林渊的胸口。
重量。
无法形容的恐怖重量。
肺部扩张的空间被彻底锁死。每一次想要吸气，肋骨都会遭到水泥外壁的残酷镇压。空气里属于氧气的成分快要耗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和碱性粉尘。
林渊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却只能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翕动着腮帮子。
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雪花点。
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身体。
他感受不到腿的存在，感受不到手臂的疼痛，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周围那如同亿万吨大山般压迫下来的沉寂。
寂静，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到了极点，却又尖锐得刺耳的声响，在林渊的大脑深处炸开。
“咔擦。”
那是胸腔深处传来的声音。
是肋骨在高压和十万吨速干水泥的物理挤压下，终于承受不住负荷，发出的最后哀鸣。骨骼断裂的尖锐痛楚，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林渊的心脏。
他连咳出一口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氧气，最多还剩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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