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明死死盯着军用平板上的那张卫星俯拍照片,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放大。
喉咙深处像拉动着一个漏风的破风箱,发出一阵“呼哧呼哧”的诡异短笑。那笑声在开着火炉的指挥车厢里回荡,刮得人骨膜生疼。
他猛地抓起平板,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放大、缩小。
没了。那个耗费他半生心血、屯兵三万的远洋体育场大本营,在卫星地图上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代表着军用发电机组和人员体温的红外信号,被地壳深处的绝对低温彻底抹平。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顺着气管直冲鼻腔。
沈长明胸腔猛地向内一缩,一大口暗红色的逆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发亮的屏幕上。血液顺着防爆玻璃面板往下淌,将那张卫星照片染得猩红刺目。
“大帅……”副官跪在地毯上,牙齿磕碰着,连伸出去搀扶的手都在半空中抖成了筛子。
沈长明一把掀开副官,像一头被抽干了脊髓的老狼,跌跌撞撞地撞开指挥车的重型防弹门。
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夹杂着冰粒子,犹如万把钢刀瞬间刮过他的脸颊。他连军大衣的扣子都没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个巨大的天坑边缘。
军靴踩碎冰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天坑上方,十几台主战坦克的炮管依然直指地底。成百上千名全副武装的重装士兵端着枪,像一座座冰雕般僵立在风雪中。
所有人的战术耳机里,那个连接着大本营的公共频道,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白噪音。没有惨叫,没有求援,那是比任何炮火轰鸣都更让人绝望的死寂。三万弟兄,连同他们存在地表的所有口粮、弹药、御寒物资,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被脚下这片大地一口吞了。
沈长明停在天坑边缘,往下看。
深渊里漆黑一片,那扇原本被他们视为砧板上鱼肉的地下通道大门,此刻就像是通往幽冥的黄泉入口。
他手里那把开了血槽的军用三棱刺,不知不觉从指间滑落。
“当啷。”
军刺砸在冻得比钢铁还硬的黑冰上,弹了两下。
沈长明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了。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旧时代的国家级避难所,更不是什么黑客或者高科技防御系统。
那是神明。一个能把地球当成橡皮泥一样随意揉捏、掌控着地脉物理法则的造物主。用几千把步枪去和一整块大陆板块讲条件,这种行为滑稽得令人发指。
双膝一软。
这位曾经割据北方废土、杀人如麻的军阀头目,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他双手撑着黑冰,把那张布满刀疤的脸狠狠砸向冻土。
“砰!”
额头撞击冰面的闷响在风雪中传出老远。冰碴子切开了他的眉骨,鲜血顺着鼻梁淌进嘴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把脑袋往地上砸。
“真神饶命……真神饶命啊!”
沈长明嘶哑的嚎叫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眼泪混着血水在下巴上冻成了红色的冰锥,“是我沈长明瞎了狗眼!我有罪!求真神赏条活路,我带在上面的这几千号人,所有的枪炮、坦克,全给您当看门狗!”
统帅的崩溃,成了压垮这支重装部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名站在坦克旁边的装填手双腿打着摆子,怀里那枚几十斤重的穿甲高爆弹“哐当”一声砸在履带上,磕掉了一块军绿色的烤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履带旁。
紧接着,像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
那些平时自诩为地表最强精锐的士兵们,纷纷扔掉手里的自动步枪,扯下头顶的战术头盔。黑压压的人群成片地跪倒在天坑边缘的雪窝里,冲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磕头。
哭喊声、求饶声,盖过了暴风雪的呼啸。
地下城,内城起居室。
恒温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二十四度的暖风吹拂着青石桌面上的一个牛皮纸袋。
林渊陷在宽大的青石沙发里,手里捏着一个开了口的夏威夷果。他拿着一块小铁片,卡进坚果外壳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别。
“啪嗒。”
圆润的果壳裂成两半。林渊把奶白色的果仁抠出来,看了一眼。果仁边缘带了一点发黄的霉斑。他嫌弃地皱了下眉,把发霉的那半边直接掰下来扔进垃圾篓,剩下的半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坚果的奶香味在舌尖散开。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六号监控屏幕。
画面里,地表那些不可一世的坦克阵列已经彻底熄火。密密麻麻的人头像麦浪一样跪伏在冰原上,额头砸在冰面上的血迹,在热成像仪里显示出一片片刺眼的红斑。
苏幼微坐在电脑椅上,双手交叠在一起,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关节。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把头磕得血肉模糊的沈长明,咽喉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吞咽声。一天前,这个人还在叫嚣着要用温压弹抽干地下城的所有氧气。而现在,他连做一条狗的资格都在拼命乞求。
冷锋站在机房的金属门框旁。
他那条暗银色的机械藤蔓左臂垂在身侧,五根精钢利爪安静地收拢着。独眼里的杀意没有因为对方的求饶而减退半分,反而像是在评估这批猎物能挖出多少斤矿石。
“老大,他们投降了。”苏幼微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起居室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外面还剩下几十辆完好的装甲车和三台主战坦克。要开门接收吗?”
林渊拿起茶几上的白开水灌了一口,冲淡了嘴里的坚果味。
“接收?”
他靠回羊绒毯上,眼底结起一层化不开的坚冰,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昨天往我门缝里塞温压弹的时候,他们可没想过投降。”
林渊的目光穿透监控屏幕,仿佛直接钉在了地表那个磕头的老男人脊梁上。
在这个末日废土上,仁慈是最廉价的废品。今天因为对方下跪就开门接纳,明天地下城就会变成一个塞满两面三刀的垃圾桶。他要的不仅是物资,更是一种让地表所有生物哪怕只是看一眼地砖,都要双腿发软的绝对恐惧。
林渊放下水杯,玻璃杯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如雕塑般伫立在门边的安保统领。
“我给过你机会了。”
林渊看着监控,眼神冷如寒冰,声音在这座无缝精钢铸造的堡垒中平稳地回荡,“冷锋,带人上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地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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