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是从厚重的雷暴云层深处传来的。
那种干涩、沉闷且断断续续的活塞发动机声。
听起来像是某种行将就木的巨兽在拼死喘息。
科工委总部的防空雷达虽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电子功能。
但凭借着最原始的声纳测算。
警卫部队还是第一时间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老板，那架老古董掉下来了。”
楚安晴快步走到林弦身边。
她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遮住了漫天砸下的瓢泼大雨。
但雨水在靠近林弦周身三尺时。
仿佛撞上了一层透明的磁场。
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落。
连他的发丝都没能打湿。
林弦站在科工委主楼的台阶上。
目光穿过如注的暴雨。
看向那架拖着长长黑烟、摇摇欲坠的P-51“野马”战斗机。
它最终没能撞向深空。
这种靠燃油和活塞驱动的旧时代残党。
在大气层边缘的稀薄氧气面前，彻底熄了火。
它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麻雀。
打着旋，一头栽进了科工委广场边缘的绿化带里。
轰隆——
机翼划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盖过了雷鸣。
泥土翻飞，浓烟滚滚。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龙影特种兵瞬间围了上去。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个变形的驾驶舱。
舱门被一只满是血迹的手，从内部艰难地推开。
嘎吱。
金属变形的牙酸声。
让在场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男人从残骸里滚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挂满勋章的五星将服。
身上只有一件破烂不堪、浸满油污和血迹的白衬衫。
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曲角度，拖在身后。
他每爬行一步，泥水里都会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别开枪。”
秦龙走上前，看清了那张脸。
他瞳孔猛地一缩，对着无线电低声汇报。
“是杰克逊。”
“他……他一个人飞过来了。”
跨越了大半个地球。
靠着罗盘和最原始的直觉。
这个曾经动动手指就能让全球战栗的疯子，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但他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将军。
更像是一个在阴沟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乞丐。
杰克逊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右眼已经彻底废了，剩下的那只眼睛在暴雨中疯狂搜索。
直到。
他看到了台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
“林……林弦……”
杰克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音。
他没有选择反抗，也没有掏出那枚自杀用的手雷。
在几十支突击步枪的注视下。
这个不可一世的战争狂人，做出了一个让全球监控卫星都为之战栗的动作。
他松开了支撑身体的双手。
噗通。
双膝重重地砸在了满是积水的花岗岩地面上。
溅起了一圈污浊的水花。
他跪在那儿，像是一尊被推倒的朽木雕塑。
“带过来。”
林弦淡淡开口。
声音在雨幕中穿透力极强。
秦龙像拎死狗一样，抓着杰克逊的后衣领。
一路将他拖到了林弦脚下的台阶前。
杰克逊浑身湿透，伤口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得发白。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手死死扣着石阶的边缘。
由于用力过度，指甲直接在地板上崩裂。
“林院士……林神……”
杰克逊猛地俯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阶上。
咚！
一声闷响，盖过了雨声。
他不仅是在跪，他是在求。
在华夏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最卑微的方式，向眼前的年轻人献祭自己的尊严。
“收回它吧……我求您收回那个光环……”
杰克逊的声音带着凄厉的哭腔。
“北美已经疯了……”
“电网全断，医院的手术台成了屠宰场，由于没有制冷，所有的食品都在变质。”
“我们的城市在燃烧，抢劫、强奸、暴乱……那里已经成了地狱！”
他疯狂地磕着头，每一下都带出新鲜的血迹。
“我认输！我们投降！”
“求您给美利坚留下一丝火种！”
“哪怕只让我们恢复最基础的电力……哪怕只给我们一个服务器的权限！”
“我愿死在这里，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楚安晴站在一旁，眼神冰冷。
她想起了不久前，这个男人还对着镜头，叫嚣着要把华夏抹平。
想起了他启动HAARP气象武器时那副不可一世的狂态。
那时候的他，何曾考虑过魔都三千万人的死活？
“早干什么去了？”
楚安晴忍不住冷嗤一声。
“你按下那个核打击按钮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
杰克逊僵住了。
他趴在泥水里，浑身剧烈颤抖。
现在的他，道心已经彻底碎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科技霸权。
在林弦面前像是一座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大风一吹，就成了满地荒凉。
那种物理常识被强行剥夺的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人崩溃。
林弦始终低着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战败者的躯壳。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处理完实验废料后的淡然。
“杰克逊。”
林弦终于开口了。
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意蕴。
“你觉得，这只是一场买卖吗？”
“你觉得你跪下来，把头磕破，我就会把已经按下的回车键撤回？”
林弦转过身，从楚安晴手里接过一个档案袋。
那是艾丽丝连夜整理出来的资产评估报告。
他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张洁白的纸。
在狂风骤雨中，那张纸竟然没有被吹飞，而是稳稳地落在了杰克逊面前。
杰克逊颤抖着伸出手。
他以为那是停火协议，或者是某种技术封锁的解封条件。
然而。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
整个人如遭雷击，最后一点精气神瞬间垮塌。
那是一份纯英文的法律合同。
甲方：林弦。
乙方：美利坚合众国临时管委会。
收购标的：北美所有残存的重工业基地、港口所有权、以及……
所有的国土资源开发权。
而那一栏代表收购价格的数字。
仅仅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符号。
【$ 1】
一美元。
“签了它。”
林弦的声音像从九天之上传来。
“我没兴趣玩那种虚伪的政治游戏。”
“你们所谓的国家，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一美元，是我给你们祖宗留下的最后一点遮羞布。”
“如果不签。”
林弦抬头看向天空。
视网膜深处，红色的警报条正在疯狂跳动。
“那就带着你们那点可怜的自尊。”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文明里，一起化作沙尘吧。”
杰克逊看着那张薄薄的白纸。
又看着林弦脚边那两百吨还在闪烁金光的金砖。
那种巨大的讽刺感，让他喉咙一甜。
哇的一声。
他喷出了一大口黑血，正好溅在那一美元的合同上。
鲜血顺着那串羞辱性的数字缓缓滑落。
他明白。
这个星球，以后再也没有所谓的“超级大国”了。
有的。
只是林弦羽翼下的一个破败的、卑微的……
巨型垃圾处理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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