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尖啸,却盖不住胸膛里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的轰鸣声。
白渊的身影在已然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上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九咒的威力在他经脉中奔腾不息,赋予他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但他仍觉得不够快,太慢了,慢得让他心焦如焚。
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那些斑驳的墙壁、紧闭的店铺、偶尔匆匆走过的零星路人,都笼罩在一层寻常黄昏的暖光里。无人知晓,几个小时后,第二次灵异之夜的血色与恐怖将撕裂这片虚假的宁静。但白渊知道。他太知道了。前世的记忆如同附骨的冰锥,时刻刺痛着他的神经——朋友们惊愕凝固的脸,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绝望的嘶喊,还有最后……最后那片吞噬一切的、令人疯狂的虚无与寂静。
他赢了,却也输了。用无法想象的代价,强行扭曲了时间的洪流,把自己抛回这个一切尚未发生的节点。
赌对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灵异学府的方向,是他此刻唯一的坐标,灵魂的归处。
张清道。
这个名字每在心头滚过一遍,都像是一把钝刀,又像是一捧温泉。疼,却也带来活着的实感。前世,他失去得太彻底,太惨烈,以至于在漫长的疯狂与孤寂中,唯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碎片,成了支撑他不彻底湮灭的微光。清冷又专注的眉眼,偶尔流露出的、对他独有的无奈浅笑,指尖划过符纸时稳定的弧度,还有最后……最后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
“我只是太想要份爱,我只是太想被好好对待……”
这近乎呜咽的低语,并非此刻发出,而是前世无数个癫狂或清醒的瞬间,在他灵魂深处反复碾磨出的执念与渴求。如今,这执念有了重新安放的可能。他不再是那个无力保护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的弱者。他是九咒白渊,是逆转时间的怪物,这一次,他要牢牢抓住,死死守住。
速度再次提升,空气被撕裂发出低沉的音爆,却又被他周身流转的咒力悄然抚平,不惊动这脆弱的黄昏。灵异学府那标志性的、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建筑群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高耸的观测塔,那笼罩着淡淡灵力辉光的结界薄膜……一切如旧。
心脏跳得更快了,几乎带着疼痛。
学府大门近在咫尺,门口执勤的学生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白渊早已越过他们,如同归巢的倦鸟,精准地朝着那个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方向疾驰——张清道的个人研习室,在图书馆东侧静谧的角落。
研习室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稳定的白光。那是张清道习惯用的长明符灯的光,不像电灯那么刺眼,柔和而持久,如同他这个人。
白渊在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骤然停住脚步。
树影婆娑,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叶片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摇晃的光斑。他剧烈地喘息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烈情感。他抬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触碰到粗糙的树皮。凉的。真实的。
隔着那扇窗,他看到了。
张清道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微微低着头,正在翻阅一卷古旧的竹简。侧脸线条清隽而专注,长睫在符灯的光晕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穿着学府统一的深蓝色导师常服,领口一丝不苟,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和握着竹简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切都和记忆中最美好的那个剪影重合,分毫不差。
活着。好好的。就在这里。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白渊的鼻尖,眼眶瞬间滚烫。前世目睹他倒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画面,与眼前这鲜活安宁的景象剧烈碰撞,让他有种眩晕的不真实感。他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人的轮廓,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寸一寸刻进灵魂最深处。
他看了太久,久到窗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
张清道若有所觉,从竹简上抬起头,转向窗户。他的目光起初带着被打扰研究时惯有的淡淡疏离和疑惑,但当他的视线穿过窗玻璃,落在银杏树下那个突兀出现、气息未匀、正死死盯着自己的人身上时,那疏离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他看清了白渊的脸,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那里面的狂喜、悲伤、眷恋、失而复得的恐惧……浓烈得令人心惊。那不是寻常久别重逢的眼神,那像是……在无尽深渊里跋涉了千万年,终于望见唯一灯塔的旅人。
张清道愣住了。手中的竹简“啪”一声轻响,落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甚至带倒了手边的笔架。他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银杏叶的微涩气息涌入。
两人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白渊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前世今生的悲欢血泪,全都堵在胸口,哽在喉头。他只能更用力地看着他,眼神近乎贪婪,带着一种脆弱的凶狠,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如幻影般消失。
张清道微微蹙起了眉。他敏锐地感觉到白渊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内敛却磅礴的力量感,与他记忆中那个天赋出众但尚显青涩的学生截然不同。更让他心悸的,是白渊此刻的状态。那眼神太沉重,太滚烫,承载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白渊?”张清道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关切,“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气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白渊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咒力,只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宿的受伤野兽,几步跨过中间的距离,来到窗前。他的动作快得带风,却在即将触碰到张清道时,硬生生刹住,停在一个极近又极克制的距离。他的手臂抬起,似乎想要拥抱,指尖蜷缩着,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了窗棂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内那张近在咫尺、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灵魂的重量:
“老师……”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
他的话语破碎,无法连贯。但那汹涌的情感早已突破言语的藩篱,清晰地传递过去。
张清道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瞬间积聚又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极度喜悦与巨大悲伤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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