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轻轻触上了张清道的脸颊。
那触感微凉,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是从深潭里捞起的玉石,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抚过他的颧骨,滑向紧绷的下颌线。张清道全身的肌肉都因愤怒与惊惧而贲张,却如同被无形的铁索捆缚,连一丝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腹的纹路,能闻到那股萦绕在白渊周身的、混合了陈年墨香与淡淡药草气的独特气息,正将他严密地包裹、渗透。
他的视线被迫固定在白渊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好看,也极其缺乏生气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深邃,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泛着一种非金非褐的奇异光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封冻的深井。
“别动。”白渊的声音很低,丝绸般滑过空气,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张清道胸腔发闷。“你这里,”指尖在张清道下颌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顿了顿,“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张清道想吼,想质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将他困在这间陈旧书房、让他动弹不得的男人。但声带仿佛也被那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从喉间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的眼球因为用力而微微凸出,血丝蔓延。
白渊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挣扎,或者说,全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指尖下的那寸皮肤上。他的动作细致得令人毛骨悚然,如同修复一件珍贵的古瓷,又像在擦拭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微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道旧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的麻。
就在那麻痒感逐渐加剧的某个瞬间,张清道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破碎的白光。
不是视觉上的光。是记忆的残片,带着尖锐的噪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蛮横地撞进脑海——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还有滚烫的、溅到脸上的液体……有人在哭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清道,快走!”……然后是一道模糊的、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最后定格的,是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沾着暗色污渍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同时响起的,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与此刻耳畔白渊的声线微妙地重叠:“忘了吧。这是代价。”
“呃——!”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颅内搅动。张清道闷哼一声,束缚身体的力量似乎因为他的痛苦反应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就这一丝松动,让他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恐惧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他猛地偏开头,挣脱了那冰凉手指的触碰,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可怜的一点力气,让他狼狈地踉跄了一下,手撑住了身后沉重的红木书桌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别碰我!”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却终于冲破了禁锢。
白渊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他缓缓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浅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极小石子泛起的、瞬间即逝的涟漪。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真的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想起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那是什么?”张清道喘着粗气,额角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还有些摇晃。他死死盯着白渊,“刚才……我看到的……是什么?”
“残响。”白渊转身,走向靠墙的多宝阁,从上面取下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语气没有波澜,“你‘灵视’的副作用。接触过强的‘异常’残留,就会触发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碎片。”他点燃一枚香饼,淡淡的、带着苦味的药草香弥漫开来,与之前他身上的气息同源,却更加浓郁,奇异地缓解了张清道脑中尖锐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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