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没摇严实的吉普车窗缝隙灌进车厢。
零下二十五度的冷空气切割着右侧脸颊,带起密集的刺痛。
程石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前方是一片刺目的苍白。
没有公路,没有路标,只有连绵起伏的雪丘和裸露的黑褐色岩石。
双手正死死攥着一个包着劣质人造革的方向盘。
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腻在人造革的纹理中。
老式北京212吉普车的发动机发出拖拉机般的巨大轰鸣。
底盘传来的剧烈震动顺着座椅传导至全身骨骼。
这不是他熟悉的现代化越野赛道。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不堪。
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刺鼻的劣质汽油味混合在一起。
更深处,掩盖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程石下意识抬起右脚,准备踩下刹车。
踏板踩空的瞬间,大脑深处传来一阵神经撕裂般的锐痛。
剧痛让他视线出现短暂的重影。
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脑海中强行绞合。
前世,他是生态保护战线的一线人员,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
现在,时间是九十年代初。
地点是青海腹地,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博拉木拉无人区。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程石。
身份:一个大型盗猎团伙里的底层司机,专门负责运输物资和销赃跑腿。
程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右侧副驾驶座上,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手抖什么?把稳方向。”
一个沙哑低沉,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程石用眼角余光扫向右侧。
副驾驶上靠着一个穿军绿色破旧棉大衣的男人。
男人头戴一顶沾满油污的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暴露在空气中的左脸颊上,横亘着一条长达十公分的暗红色刀疤。
刀疤周边的皮肉翻卷愈合,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扭曲。
记忆库迅速给出匹配信息。
秃鹫。
这支拥有十几把长短枪支的盗猎团伙头目。
生性多疑,手段残忍,身上背着不止一条人命。
秃鹫的右手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扳机护圈。
枪口有意无意地偏向驾驶座的方向。
程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指尖的颤抖被他强行克制住,十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频率。
两秒内,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回落到八十下。
在无人区面对这种亡命徒,任何慌乱的微表情都会招来一颗子弹。
他直视前方白茫茫的雪原,声音压得低沉干涩。
“风口侧风大,底盘飘。”
秃鹫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从棉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
抽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散花牌香烟,叼在嘴里。
“嚓”的一声,火柴划燃。
劣质烟叶燃烧的青烟在逼仄的车厢内散开。
程石瞥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后排座椅被拆除了大半,腾出了巨大的空间。
车厢后部堆放着十几张沾满暗红色血迹的藏羚羊皮。
皮毛上的血液尚未完全干涸,顺着车厢底板的缝隙缓慢向下渗漏。
那是两个小时前,这群人刚刚制造的屠杀现场。
程石闭上眼睛零点五秒,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纹丝不动。
吉普车以四十公里的时速在雪地和碎石间颠簸前行。
这辆车的车况糟糕到了极点。
四条轮胎的花纹磨损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在结冰的积雪路面上,抓地力近乎为零。
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道长达二十公分的裂纹,冷风正顺着裂纹不断灌入。
车外的风力目测达到七级。
卷起的白毛风将能见度压缩到了不足三十米。
“前面翻过那个冰达坂,二十分钟内必须到。”秃鹫吐出一口烟圈,下达指令。
语气生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程石盯着前方的地形。
一个坡度大约三十度的上坡出现在视线尽头。
坡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雪层下方隐约透出幽蓝色的反光。
那是大面积的暗冰。
以吉普车现在的轮胎状况和动力,直接冲坡百分之百会打滑溜车。
溜车的后果,就是连人带车翻进右侧落差五十米的深沟。
程石的右脚从油门踏板上抬起。
车速开始下降。
秃鹫转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枪口微微抬高了两寸。
“减什么速?想死在这儿?”
程石没有偏头。
“全是暗冰,直冲上不去。”
他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迅速按下分动箱挂挡杆。
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后,车辆切入低速四驱模式。
紧接着,他踩下离合,将变速箱降入二挡。
发动机转速表指针瞬间飙升至三千转,发出巨大的轰鸣。
程石松开离合,右脚稳稳踩住油门踏板保持三分之一的深度。
吉普车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冲上冰坡。
前轮接触暗冰的瞬间,车身猛地向右侧发生漂移。
秃鹫的身体剧烈摇晃,他单手撑住仪表盘,另一只手里的枪口直接对准了程石的肋部。
程石眼神专注,死死盯着前方的坡顶。
他没有踩刹车。
双手快速向右侧反打方向盘半圈。
车尾的滑动轨迹被硬生生遏制住。
四个车轮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空转声,橡胶与冰面剧烈摩擦。
程石的脚尖在油门踏板上进行毫米级的微调。
寻找着轮胎与冰面之间那极其微弱的摩擦力临界点。
吉普车在三十度的冰坡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角线爬行状态。
车身倾斜角度超过二十度,右侧车轮几乎悬空在深沟边缘。
冷汗顺着程石的额头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十秒钟后。
前轮终于接触到了坡顶裸露的粗糙岩石。
车头猛地向上抬起,吉普车带着一身风雪冲出了暗冰区。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重新恢复平稳。
程石不动声色地将分动箱切回两驱,右手换入三挡。
整个过程,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紊乱。
秃鹫慢慢放下指着程石肋部的步枪。
他盯着程石看了足足五秒钟。
“小子,以前没发现你这手把式这么硬。”
程石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干涩:“刚才车打滑,脑子一空,瞎打的方向。”
他知道,在秃鹫这种人面前,表现得太强或者太镇定,都会死得很快。
底层的司机,就该有底层司机的样子。
秃鹫冷笑了一声,收回视线。
“瞎猫碰上死耗子。”
秃鹫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车厢里的温度正在以不可逆转的趋势下降。
破旧的暖风机只能吹出微弱的冷风,起不到任何供暖作用。
挡风玻璃边缘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车外温度计的指针已经跌破零下三十度。
程石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夹克,内搭只有一件破洞的粗线毛衣。
他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手指关节已经冻得发僵,每次转动方向盘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双脚的脚趾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依靠肌肉记忆去控制踏板。
如果在这种极端低温下继续暴露,最多一个小时,他就会出现严重的失温症状。
心跳骤停,血液凝固。
程石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他空出左手,摸了摸上衣的内侧口袋。
隔着粗糙的布料,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是原主昨晚趁着混乱,从秃鹫销赃的战利品里偷偷摸出来的一块未打磨的原玉。
原本是打算拿到县城黑市换几个月的酒钱。
此刻,这块玉石贴着他冰冷的胸膛,却隐隐散发出一丝奇异的热度。
不仅是玉石。
程石感觉自己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个古老的齿轮正在缓慢转动。
伴随着齿轮的摩擦声,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机械频率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风雪愈发猛烈。
吉普车的泛黄大灯在风雪中只能撕开十几米的视线。
油表指针已经跌到了红色警戒线边缘。
程石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带出的白气在眼前瞬间结成冰雾。
他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指尖用力按压着口袋里的那块玉石。
脑海中那股奇异的机械频率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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