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柴油的气味在零下二十度的戈壁滩上迅速挥发。
多杰蹲在吉普车的右后轮旁。
双手十指死死插进原本就不算浓密的头发里。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惨白色。
几根夹杂着白丝的硬发被他生生揪了下来,飘落在满是油污的泥水坑中。
“备用油箱漏光了。”
多杰的声音沙哑,透着透支体力的疲惫。
“主油箱里的底油,最多还能让这台破发动机转上三十公里。”
他抬起头,满脸风霜的沟壑里写满了走投无路的焦躁。
“县财政的账本上,连买一桶九十三号汽油的钱都批不下来。”
“我们现在连追击的资格,都被这漏光的底盘给褫夺了。”
风雪的势头再次加大。
残破的吉普车以十五公里的时速,勉强爬回了玛治县边缘的废弃道班房。
邵云飞被两名老队员架进屋子。
他身上的纯毛呢大衣结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双眼呆滞,嘴唇发紫,中枢神经依然处于交火后的应激停摆状态。
白菊靠在掉皮的土墙上。
双手环抱在胸前,试图留住警服内仅存的一点体温。
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煤炉火苗上,眼底残留着血战后的红血丝。
程石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上。
背部和肩胛骨的系统反噬剧痛正在缓慢消退。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风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粗糙盐渍。
多杰拿着一根半截的树枝,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着算式。
写下几个数字后,又烦躁地用脚底抹平。
“借不到钱,县里的几个私人加油站只认现钞。”
多杰把树枝折断,扔进燃烧的煤炉里。
木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武装部的库存油也卡着审批流程,三天内绝对下不来。”
“没有油,这车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铁。”
多杰站起身,一拳砸在土墙上。
泥土簌簌掉落。
这位常年在无人区与盗猎贼搏命的硬汉,脊梁在这个夜晚被几桶汽油的账单压得向下弯曲。
凌晨两点。
道班房里的煤炉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呼噜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程石睁开双眼。
瞳孔中没有任何睡意,满是精于算计的清明。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破军大衣,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左手拉上夹克的拉链,将那十几道裂口和背部的血痂完全掩盖。
他走向虚掩的木门。
军用胶鞋踩在坑洼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外是肆虐的白毛风。
木门旁边的角落里,白菊抱着双膝坐在地上。
她负责下半夜的营地守夜。
听到微弱的衣料摩擦声,白菊迅速抬起头。
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看清是程石后,她的手指在枪套边缘停住。
程石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程石弯下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风雪。
阴影完全笼罩了白菊的身形。
浓烈的火药味、血腥味,混合着粗糙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直逼白菊的鼻腔。
白菊仰起头。
呼吸的节奏在阴影的压迫下出现了一丝错乱。
程石的视线从上至下,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温热的吐息穿透寒冷的空气,打在白菊的鼻尖上。
激起她面部细小绒毛的一层细微战栗。
“去哪?”
白菊压低声音,声带的震动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颌线因为警惕而微微绷紧。
程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右手,粗糙带有老茧的食指,顺着白菊警服的肩章边缘轻轻滑过。
拂去上面的一层细雪。
手指的高温透过冷硬的布料,传递到白菊的肩头。
“去撒尿。”
程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市侩痞笑。
“白警官要一起去监督吗?”
白菊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层热气。
眼底的探究被这句粗鄙的直男调侃瞬间打散。
她别过头,手指用力掐住掌心,冷哼了一声。
不再理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
打断机制完成。
程石直起身,推开木门,闪身融入了漆黑的风雪中。
玛治县西郊,废弃的重型机械厂。
这里是方圆五百里内最大的地下黑市。
也是当年程石还是盗猎老司机时,经常销赃补给的秘密据点。
狂风卷起地上的废弃机油和煤渣,打在厂房锈迹斑斑的铁皮外墙上。
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程石拉了拉夹克的领口。
避开外围的两个暗哨,熟练地翻过倒塌的红砖墙。
厂房内部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劣质旱烟味和机油发酵的酸臭味。
几盏昏暗的钨丝灯泡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角落里不时闪过电焊切割金属的刺眼蓝光。
程石压低帽檐,径直走向厂房最深处的一个铁皮集装箱。
集装箱外站着一个裹着羊皮袄的壮汉。
壮汉手里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看到走近的程石,壮汉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懂不懂规矩?半夜不接生客。”
壮汉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防备与杀意。
程石停在三米外。
没有任何废话。
子弹时间开启。
视网膜上,黄铜材质的等价祈愿天平瞬间浮现。
他打开临时筹码储物格。
意念微动。
“哐当!”
两把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八一式自动步枪,连同四个装满子弹的备用弹匣。
凭空出现,重重地砸在壮汉脚边的生锈铁板上。
冰冷的枪械在钨丝灯下折射出致命的冷光。
浓烈的防冻枪油味瞬间在空气中扩散。
壮汉的瞳孔剧烈收缩。
握着猎枪的手指猛地一抖,险些走火。
这种成色极新、火力凶猛的军用制式步枪,在黑市上是硬通货。
有价无市。
程石双手插在破夹克的口袋里。
眼神冷漠,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叫你们老板出来。”
他压低嗓音,声线摩擦着干冷的空气。
“我需要高标号汽油,数量要多。”
程石的目光锁定壮汉惊疑不定的双眼。
“这笔买卖,他吃得下也得吃。”
“吃不下,我塞进他喉咙里让他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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