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重型机械厂深处。
钨丝灯泡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拉扯出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
裹着羊皮袄的壮汉盯着地上的两把八一式自动步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没有再去摸手里的双管猎枪。
转身跑进身后的铁皮集装箱。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两分钟后。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皮夹克的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一件高领粗线毛衣。
男人走到生锈的铁板前,蹲下身。
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冰冷的枪管。
大拇指按下弹匣扣,退出一个满装子弹的弹匣。
将弹匣凑到鼻尖闻了闻。
浓烈的防冻枪油味混合着底火的黄铜气味。
男人站起身,目光在程石破旧的衣着和毫无波澜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
“好货,没开过几次张的新原厂货。”
男人的声音透着常年吸烟导致的粗糙沙哑。
“换多少油?”
程石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厂房后方堆积如山的物资废墟。
“四桶两百升装的九十三号高标号汽油。”
“外加一辆能拉货的人力平板板车。”
男人夹着香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四桶高标号汽油在市面上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在黑市,这两把制式自动步枪的利润空间足以翻上三倍。
男人将弹匣拍回枪身,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去后院提货。”
他对着身旁的壮汉扬了扬下巴。
壮汉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械,快步走入黑暗中。
程石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壮汉的背影上,直到确认交易达成,紧绷的背部肌肉才微微放松。
凌晨三点。
一辆木板边缘包着铁皮的破旧人力板车,碾过废弃机械厂的大门碎石。
车斗里并排横放着四个深绿色的两百升铁皮油桶。
总重量接近一吨。
程石双手握着粗糙的木质车把。
麻绳制成的拉纤带勒在他的左侧肩膀上。
粗糙的麻绳纤维直接切入他那件千疮百孔的夹克。
压迫着下方尚未完全愈合的肌肉软组织。
他每向前迈出一步。
军用胶鞋的厚底都要在结冰的泥地上踩出一个发白的受力点。
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高高隆起,承受着超越极限的 负荷。
夜空中的北斗星阵自东向西缓慢推移。
天际线的边缘,深黑色的幕布一点点褪去。
一层灰白色的冷光逐渐渗透进厚重的云层。
路边的积雪在风中又堆高了两厘米。
气温降至一天中的最低谷。
程石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
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随着血液循环的持续减缓和体力的极度透支。
他眼眶下方的毛细血管出现明显的淤血。
大量的黑色素在下眼睑处沉积,形成两片轮廓清晰的青黑色暗影。
下颌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粗硬胡茬。
四桶汽油内部的液体随着板车的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玛治县边缘的废弃道班房。
屋内的煤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失去温度的灰白色粉末。
室内温度与室外完全持平。
多杰在睡袋里打了一个寒颤。
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四肢的关节在严寒中变得僵硬迟缓。
多杰坐起身,用干裂的手掌搓了搓脸颊。
昨晚关于油料耗尽的绝望记忆,随着意识的苏醒再次占据大脑。
他掀开睡袋,双脚踩进冰冷的军靴里。
没有系鞋带,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木门。
想要看看外面的风雪是否停歇。
粗糙的手指握住生锈的铁质门把手。
向内用力一拉。
木门合页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冷风夹杂着雪沙瞬间倒灌进屋子。
多杰的视线投向门外。
瞳孔在下一秒钟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门外的空地上。
四个深绿色的两百升大铁桶整齐地排列着。
铁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夜霜。
绿色的漆面上印着白色的油料标号。
一股高浓度汽油特有的挥发气味,穿透了冷空气,直直钻进多杰的鼻腔。
多杰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推开半扇木门,一步跨出屋檐。
双脚直接踩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在四个大铁桶的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人力板车。
程石正坐在板车的木制车辕上。
他的脊背靠着其中一个冰冷的铁桶。
左腿伸直,右腿弯曲。
破旧夹克上的裂口边缘结着一层白霜。
眼眶下方挂着两道浓重的青黑色暗影,双眼布满密集的红血丝。
嘴里叼着那半截被体温焐化又重新冻硬的散花牌香烟。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在寒风中被迅速吹散。
多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桶前。
粗糙的手指抓住其中一个铁桶顶部的密封盖。
手腕猛地发力拧动。
“噗”的一声轻响。
密封圈内的气压释放。
刺鼻且纯粹的九十三号汽油气味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杂质和劣质柴油的酸臭味。
多杰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靠在桶边的程石。
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抽搐。
“这……这些油是从哪里来的?”
多杰的声音发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县财政连一滴油钱都拿不出。
更别提在这天寒地冻的凌晨,搞到整整八百升的高标号军用级别汽油。
这在玛治县,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奇迹。
程石抬起眼皮。
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远处空旷无人的戈壁滩风雪。
干裂的嘴唇扯动,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路上碰见几个热心群众。”
程石的声音低哑疲惫,带着明显的沙砾感。
“他们听说咱们巡山队为了保护藏羚羊,连追击的油钱都掏不起。”
“感动得当场流泪。”
他吸了一口冷烟,将烟雾吐在空中。
“非要把这几桶油捐给咱们。”
“拦都拦不住。”
多杰的下巴微张。
目光在程石青黑色的眼圈、肩头被麻绳勒出的凹痕,以及这片没有第二个人影的荒原上来回切换。
荒郊野外。
凌晨四点。
遇到推着八百升汽油到处溜达的热心群众?
多杰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这个谎言的荒谬。
但指尖触碰到的冰冷铁桶,和鼻腔里真实的汽油味,却又是铁打的现实。
“吱呀——”
道班房的木门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白菊踩着硬底警用皮靴,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眼神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混沌。
白菊的视线越过多杰震惊的背影。
径直落在地上的四个深绿色大铁桶上。
随后,目光缓慢上移。
死死锁定在程石那件千疮百孔的夹克表面。
尤其是在夹克的袖口和胸前。
那里新增了几块呈现出深黑色的、粘稠且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废机油污渍。
那是玛治县西郊废弃机械厂独有的工业废料痕迹。
白菊的下颌线慢慢收紧。
军用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她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坐在板车辕上的程石。
空气中的气压随着她的靠近,开始直线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