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软管的另一端传来浓烈的汽油刺鼻味。
程石深吸一口气，利用肺部负压将淡黄色的液体吸出。
几滴辛辣的九十三号汽油溅在舌尖上。
口腔黏膜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烧灼感。
他吐出带血丝的唾沫，将软管快速塞进吉普车的主油箱加注口。
燃油顺着管壁汩汩流入干瘪的金属油箱，发出沉闷的回音。
三十分钟后。
两辆越野车碾过道班房外的积雪，重新驶入博拉木拉的腹地。
多杰驾驶着那辆崭新的白色丰田陆地巡洋舰在前方开路。
邵云飞裹着军大衣，蜷缩在丰田车的后排。
程石驾驶着破旧的北京212吉普车紧随其后。
白菊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右手搭在车窗边缘。
海拔持续攀升，突破五千米大关。
空气中的含氧量直线跌破平原地区的百分之五十。
天际线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色。
高空的强风卷起地面的黄沙，与降落的白雪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三十米。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发出干涩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刮去的不仅是冰雪，还有一层厚厚的黄色沙尘。
前方的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多杰夹杂着电流的粗糙嗓音。
“发现车辙印。”
“重型履带车和两辆越野车留下的，风沙还没完全盖住。”
“跟着我的车辙走，别偏离路线。”
程石注视着前方丰田车亮起的红色尾灯。
双手握紧包着破旧人造革的方向盘。
右脚踩下油门，将转速维持在两千五百转。
车队驶入了一片地势低洼的开阔峡谷。
地表的颜色从戈壁的灰褐色变成了一片惨白。
这不仅是积雪，还有一层厚厚的盐碱结晶。
表面平整坚硬，反射着刺目的冷光。
那排重型履带车的压痕在盐碱地上清晰可见，笔直地延伸向峡谷深处。
这是秃鹫留下的唯一线索。
程石的左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这片开阔地太平整了。
平整到完全违背了高海拔风切变侵蚀的自然地貌规律。
吉普车的轮胎压在惨白的盐碱壳上，底盘传来一种中空的微弱震动感。
前方的丰田陆地巡洋舰突然失去了向前的水平动能。
重达两吨半的车头猛地向下沉降了半米。
四条宽大的越野轮胎瞬间击穿了那层具有欺骗性的盐碱硬壳。
“砰！”
盐碱壳承受不住重压，呈现出大面积的网状 碎裂。
下方隐藏的，是由高浓度盐水和细沙组成的致命流沙带。
多杰本能地踩死油门。
丰田车的八缸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四个车轮在流沙坑里疯狂空转，卷起大片黑色的泥沙。
这种剧烈的机械挣扎不仅没有让车身脱困。
反而加速了流沙的吞噬速度。
泥浆瞬间漫过了丰田车的半个轮胎。
程石的右脚在零点一秒内将刹车踏板踩到底。
吉普车的四个轮胎在盐碱壳上完全抱死。
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滑行了十几米。
右侧的前后轮胎压上了丰田车压碎的边缘裂缝。
失重感瞬间袭来。
吉普车向右侧发生三十度的严重倾斜。
泥浆顺着车门底部的缝隙直接倒灌进车厢。
淹没了程石的军用胶鞋底。
“别动油门！”
程石抓起对讲机，对着麦克风大吼。
但多杰那边的发动机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丰田车的引擎舱前盖缝隙里，突然喷射出大量的高温白色蒸汽。
水箱散热器在极端的负荷下彻底沸腾爆裂。
防冻液和冷却水瞬间被蒸发殆尽。
发动机发出两声沉闷的金属敲击音，彻底熄火。
整个峡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沙卷过车顶的沙沙声。
两辆越野车深陷在方圆数公里的流沙带中心。
底盘已经被泥沙完全吸附。
程石推开左侧未陷入流沙的车门。
双脚踩在还未碎裂的盐碱硬壳边缘。
试探着地面的承重力。
他绕到吉普车后方，用力拉开后备箱的铁门。
手指在一个绿色的塑料扁桶上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道边缘参差不齐的穿透性裂口。
那是昨晚在防风沟遭遇机枪扫射时，被流弹击穿的孔洞。
程石将扁桶拎起。
重量轻得没有任何阻力。
里面储备的五十升饮用水，早就在颠簸中流得一干二净。
他扔掉水桶，转身看向丰田车。
多杰正从驾驶室爬出来，手里捏着两个干瘪的行军水壶。
邵云飞面无血色地站在车顶，双腿发抖。
风力正在不断增加。
空气湿度接近于零。
大风带走人体表面的水分，速度远超平原地区。
程石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严重的干涩感。
吞咽口水时，声带边缘摩擦出明显的 刺痛。
队伍失去了所有的移动载具。
失去了唯一的水源。
被困在这个没有标记的死亡陷阱里。
白菊从吉普车副驾驶的窗户爬出。
她的警服外套上沾满了黑色的流沙泥浆。
双脚落在盐碱壳上的瞬间，脚下的白霜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她正准备向程石的方向迈出一步。
落脚点前方的冰面突然塌陷出一个十厘米的深坑。
白菊的身体失去平衡，向着右侧的流沙坑栽倒。
程石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没有多想，左臂瞬间探出。
结实的小臂直接横挡在白菊的腰间。
五指收紧，扣住她腰部的武装带。
右脚在坚硬的盐碱块上找准支点，腰部核心猛地发力向后收缩。
白菊的后背重重地撞进程石的胸膛里。
一股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机油味，瞬间填满她的鼻腔。
程石身上的温度透过破旧的夹克，源源不断地传递到白菊的背部皮肤上。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
白菊能清晰地感受到程石坚硬的胸肌轮廓。
以及那颗因为用力而快速跳动的心脏。
程石的下巴抵在白菊的肩膀上。
干裂的嘴唇擦过她警服衣领的边缘。
温热的吐息带着严重缺水的干涩感，直接喷洒在她的耳廓后方。
这股热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激起白菊颈部一阵强烈的生理战栗。
她的呼吸节奏被彻底打乱。
心率在逼仄的空间内直线飙升。
程石粗糙的双手牢牢锁着她的腰肢。
没有松开的迹象。
“踩着我的脚印走，别乱动。”
程石的嗓音因为缺水变得干涩低沉，带着砂纸打磨般的颗粒感。
声带震动的频率直接顺着白菊的后背骨骼传递进她的神经。
白菊的耳根迅速升温，泛起一层无法掩饰的红晕。
手指紧紧抓住了程石扣在腰间的小臂肌肉。
“嘎吱——”
吉普车底盘下方的流沙再次发生沉降。
车身向右侧倾斜的角度加剧，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这声巨响直接切断了两人之间不断升温的气流对撞。
白菊借着这股 震动，猛地从程石怀里挣脱出来。
向前跨出两步，稳稳地踩在程石刚才留下的脚印上。
冷风重新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驱散了刚才的体温交汇。
她没有回头，只是大口喘息着干冷的空气。
掩饰着胸口剧烈的起伏。
程石收回停留在半空的左手。
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两下。
目光越过正在下沉的吉普车。
落在了前方茫茫无际、没有一滴液态水的死亡沙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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