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的冷风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屑。
吹打在邵云飞沾满泥水与尿渍的纯毛呢大衣上。
邵云飞扶着冰冷的红砖墙,双腿依然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白菊的视线从邵云飞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程石的脸上。
程石的左侧脸颊肌肉,正因为后槽牙的神经抽痛而发生着微小的痉挛。
他从夹克口袋里抽出双手。
右手骨节上沾着一层红砖的粉末,以及混混脸颊上留下的干涸血迹。
他将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拍打。
颗粒分明的砖灰在冷空气中四下散落。
“你明明看不惯他。”
白菊向前迈出半步。
军用皮靴踩碎了地面上的一块薄冰,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为什么一路跟着他过来?”
白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探究。
她清楚这个男人的市侩与利己主义。
但在危急关头,他却毫不犹豫地出手,挡下了那块致命的板砖。
一股酸涩的暖意在白菊的胸腔里缓慢升腾。
程石停下拍手的动作。
眼角扫过白菊逐渐柔和的目光。
那丝不合时宜的感动,在他的生存计算中属于最麻烦的违禁品。
他抬起沾满灰尘的右手。
食指指腹在自己干裂的下唇上重重地擦拭了一下。
抹去刚才因为强忍牙痛而咬出的血丝。
“这大记者要是死在玛治县的巷子里。”
程石的嗓音干涩,透着满不在乎的散漫。
“省厅的专案组还没下来,处分报告就得先拍在你的办公桌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直接擦过白菊的肩膀。
破旧夹克上浓烈的硝烟味和土腥味,瞬间覆盖了白菊鼻尖的透明皂香。
“我不护着他,你又该心烦了。”
这句话的声带震动幅度极小。
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直接砸进白菊的耳膜。
白菊胸腔里那股刚刚升起的暖意,被这句充满算计与世故的回答瞬间冻结。
所有的感动被一堵无形的冰墙生生堵了回去。
她的下颌线再次变得冷硬。
牙齿咬住下唇,直到泛出缺血的惨白色。
“多管闲事。”
白菊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转身走向还在发抖的邵云飞。
左手一把抓住邵云飞大衣的后领,将他强行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打断机制启动,暗巷里的残存气压被彻底撕裂。
三人走出狭窄的暗巷。
主街道上的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邵云飞的右脚脚踝在刚才的跌倒中发生了严重的 扭伤。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时间在雪地上一排凌乱的脚印中推移。
程石后槽牙的二十四小时反噬期,随着天空云层的加厚,进入了最剧烈的阶段。
他的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夜风瞬间吹干。
前方街道的转角处,出现了一块亮着红十字灯箱的招牌。
玛治县唯一的一家私人诊所。
张勤勤的诊所。
也是巡山队家属的驻地。
诊所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白炽灯光。
白菊架着邵云飞,走向诊所的水泥台阶。
程石落后五米,走在没有路灯的阴影里。
他的军用胶鞋踩在诊所门外的台阶边缘。
左侧的眼皮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两下。
视网膜上,黄铜材质的等价祈愿天平底座,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 震颤。
一股浓烈的、带着劣质酒精与汽油混合的危险气味。
正顺着街道另一头的黑暗处,快速向诊所的大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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