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死寂无声。
多杰嘴里那根劣质香烟燃烧到了尽头。
滚烫的烟灰掉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发白的红圈。
他没有去拍打烟灰。
粗糙的大手将剩下的一截烟蒂按死在桌面的相纸边缘。
火星在重机枪的履带位置彻底熄灭,烫出一个焦黑的圆洞。
“干。”
多杰的喉结上下滚动,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就是死,也得死在博拉木拉的界碑线前面。”
二十四小时的备战倒计时开始。
墙角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走过八万六千四百个刻度。
窗外地平线上的积雪融化又重新冻结,结成一层坚硬的灰白色冰壳。
玛治县的黑夜再次降临。
县局大院的露天修车槽旁。
程石躺在冰冷的修车滑板上,半个身子探入吉普车的底盘下方。
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黑色油泥的十四号梅花扳手。
用力拧紧着传动轴上最后一颗松动的螺丝。
金属螺纹死死咬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视网膜上,黄铜材质的天平底座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筹码。
面对照片里那挺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绞肉机。
程石的意念停留在系统面板最底部的禁忌选项上。
[宿主剩余寿命估值:三十四年零五个月。]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市侩弧度。
真到了冰川上,这条命就是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筹码。
一阵踩碎积雪的脚步声从修车槽上方传来。
军用皮靴的硬底与碎冰摩擦,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程石双腿发力,一脚蹬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带有滑轮的修车板载着他高大的身躯,从底盘阴影中滑出。
白菊站在修车槽边缘。
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下巴。
冷白色的月光打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
透明皂的清冷香气顺着零下二十度的西北风,切开浓烈的机油与防冻液气味。
精准撞进程石的鼻腔。
程石坐起身。
随手将沾满油污的扳手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说话,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白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垂直落差。
白菊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胸腔在厚重的大衣下产生明显的起伏。
她从右侧的口袋里抽出手。
五指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大步走下修车槽的两级台阶,直接跨入程石的防御半径。
两人的距离瞬间压缩至不足十厘米。
白菊没有给程石反应的时间。
左手一把揪住程石夹克胸口沾着油渍的布料。
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缺血的惨白色。
右手猛地探出。
将一个带着体温的坚硬金属物件,硬生生塞进程石粗糙的掌心里 。
程石低头看去。
掌心里躺着一枚黄澄澄的五六式步枪子弹壳 。
弹壳底部被打穿了一个孔洞,穿过一根黑色的伞绳。
黄铜表面被手工打磨得泛出锃亮的金属光泽,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这是一枚用空弹壳做成的廉价吊坠 。
但在弹壳的内壁,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火药余味与属于白菊的体表温度。
白菊揪着夹克布料的手没有松开。
她向前逼近半寸。
警服大衣的粗糙面料直接擦过程石的手臂。
干热的吐息越过十厘米的空隙,喷洒在程石的下巴和颈侧皮肤上。
带来一阵密集的毛孔收缩。
“敢死在无人区,我就去刨你的坟。”
白菊的声音压得很低。
声带震动摩擦出粗糙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
但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彻底出卖了这层伪装的冷硬。
程石的呼吸节律在这一秒钟内宣告停滞。
心脏在左侧胸腔内剧烈跳动。
血液高速泵动,撞击着血管壁。
他低下头。
视线越过白菊的鼻梁,落在她因为用力咬合而渗出红血丝的下唇上。
那股属于女性特有的清香,被他身上浓烈的机油味和汗味强势包裹。
冷空气在两人交错的高频呼吸中被快速消耗。
气压直线上升,粘稠得阻断了正常的氧气流通。
程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发出一声微弱的软骨摩擦音。
他反手握住白菊揪在自己胸口的手腕。
指腹上坚硬的老茧,直接压迫着她手腕处的桡动脉。
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温度瞬间传递过去。
就在白菊心跳飙升,准备挣脱的瞬间。
程石粗糙的大拇指在黄铜弹壳表面刮擦了一下。
“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底部底火击发点完好。”
程石干涩的嗓音在逼仄的修车槽内响起。
带着不合时宜的市侩与精打细算。
“废铜回收站两分钱一个。”
“白警官,这定情信物未免也太抠门了点。”
直白粗鄙的估价语录,在两人之间荡开。
完美的刹车机制准时触发。
白菊眼底的战栗与那丝即将涌出的湿润,被这句混不吝的直男发言瞬间击碎。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挣脱了程石滚烫的掌心。
“滚蛋!”
白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转身大步跨上修车槽的水泥台阶。
军用皮靴踩着结冰的地面,脚步凌乱地走向办公楼。
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
程石坐在滑板上。
冷风顺着脖颈灌入,吹散了刚才交织发酵的高热体温。
他看着手里那枚带着余温的黄铜弹壳。
粗糙的手指收拢,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金属尖端刺入老茧,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
他把这根黑色的伞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弹壳贴着温热的锁骨表面。
系统的倒计时在视网膜上冷酷地跳动。
博拉木拉的终极绞肉机,已经彻底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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