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挡风玻璃上的白霜,在冷空气中又增厚了两毫米。
一轮残月彻底沉入县公安局红砖办公楼的屋顶后方。
温度计的红色液柱向下掉落至零下二十二度的刻度线。
穿堂风卷起大院地面的冰渣,刮擦着水泥地,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音。
白菊站在院子角落那块剥落了红漆的宣传栏旁。
双手插在警服大衣的深口袋里。
她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程石掌心那股滚烫的温度。
胸腔维持着平稳的起伏节律,但脉搏的跳动频率依然高出平时十个频次。
黄铜弹壳吊坠已经不在手里,掌心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结冰的水泥地面上响起了脚步声。
硬质皮鞋底踩碎冰壳,发出连续且清脆的断裂声。
邵云飞从宿舍楼的走廊阴影中走出。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纯毛呢大衣,领口翻折得一丝不苟。
头发抹了廉价的发蜡,在昏暗的院灯下反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略显僵硬。
邵云飞停在距离白菊一米的位置。
一股人工合成的花露水香精味混合着发蜡的气味,切开寒冷的空气。
直接涌入白菊的鼻腔。
这股味道与她嗅觉记忆中残留的机油、硝烟和男性的汗水味发生剧烈对撞。
白菊的眉头瞬间皱起,下颌线紧紧绷起。
她向后退开半步,军用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一声。
“白菊。”
邵云飞开口,刻意压低了声带的震动幅度,试图营造出一种戏剧化的亲昵感。
他的嗓音里带着大城市知识分子特有的优越感。
“明天你们就要深入冰川腹地了。”
“那里是绞肉机,你一个女孩子,根本不属于那种地方。”
他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到身前。
手里握着一束用红丝带绑着的干枯蓝黑色藏马兰花。
花瓣表面结着一层细小的白霜,在寒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跟我回省城吧。”
邵云飞向前迈出一步,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压缩至半米。
呼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变得急促。
“我在报社有稳定的编制,我能给你最安全、最体面的生活。”
“嫁给我。”
他将那束干花递上前,枯硬的根茎几乎戳到白菊警服大衣的纽扣。
他精心构筑的求婚氛围,在这个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冷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白菊的视线落在那束蓝黑色的干花上。
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左手滑出口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牛皮枪套边缘。
冷风与体表热量交汇,让她呼出的气体化作一团白色的浓雾。
她微微张开嘴唇,准备用最直接的词汇拒接这场荒谬的表白。
“轰——”
内燃机狂暴的轰鸣声在漆黑的大院另一头骤然炸响。
一股浓黑的碳化废气从修车槽方向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
北京212吉普车的四条越野轮胎死死咬住结冰的地面,疯狂绞动。
两道刺目的卤素大灯光柱瞬间亮起。
强光撕裂了院子里的黑暗,将白菊和邵云飞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惨白的光晕中。
邵云飞的视网膜受到强光直射,本能地眯起双眼,抬起手臂遮挡。
程石坐在驾驶室里。
双手随意地搭在硬塑料方向盘上。
变速箱齿轮发出刺耳的咬合声。
吉普车瞬间提速,带着一往无前的动能,直奔宣传栏方向冲来。
在邵云飞站立的位置前方,有一个由融雪和废弃机油混合而成的浅水坑。
水坑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脆冰。
程石的右脚稳稳踩在油门踏板上,没有丝毫减速的意图。
吉普车的右前轮精准无误地碾压在水坑的边缘。
两吨重的车身瞬间压碎了冰层。
深邃的轮胎花纹卷起坑底的黑色积水。
一大滩夹杂着碎冰、黑色机油和烂泥的混合液体。
在轮胎高速旋转的离心力作用下,呈扇形向外猛烈飞溅。
“哗啦。”
泥水精准地泼洒在邵云飞的右侧身体上。
肮脏的黑色液体瞬间浸透了他那件昂贵的深灰色毛呢大衣,留下大片不规则的污渍。
一坨散发着恶臭的油泥,直直砸在他手里那束藏马兰花上。
脆弱的干花花瓣被泥巴的重量压垮,凄惨地耷拉在红丝带边缘。
邵云飞精心准备的表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泥水洗礼强行掐断。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嘴巴半张着,吸入了一大口刺鼻的汽车尾气和泥水腥臭。
抹着发蜡的头发上沾满冰渣,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吉普车的轮胎摩擦着水泥地,在距离两人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发动机保持着低沉的怠速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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