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治县城主干道上的积雪,在三个昼夜的高原紫外线辐射下,彻底融化。
发黑的泥水混合着煤渣,填满了街道上的每一个坑洼。
程石军用皮靴底部的橡胶防滑齿,被戈壁滩的锋利碎石彻底磨平,变成一层平滑的胶板。
下颌骨上粗硬的黑色胡茬,向外野蛮生长了一点五厘米。
右侧肩膀的三角肌处,缠着几圈渗出暗红色血迹的劣质绷带。
他和白菊一前一后,拖着透支极限的躯干,迈入这座充斥着市侩气味的边陲小城。
县供销社那面掉漆的红砖墙下。
三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二流子,正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抽着旱烟。
劣质烟叶燃烧的焦油味,顺着冷空气四处弥漫。
“听说了吗?巡山队那个领头的多杰,根本没死在无人区。”
一个麻子脸吐出一口灰白色的浓烟,声音夹杂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放屁吧,不是说遇到了重火力偷袭吗?”
另一个干瘦的男人搓着冻僵的手指。
“狗屁的重火力!”麻子脸提高音量。
“那是他为了卷走扣押的三万块黑市罚款,自己放的烟雾弹!”
“人早就带着账本和钱,翻过边境线去尼泊尔当大爷了!”
街道对面。
张勤勤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大褂,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
左手提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木质医疗箱。
正准备前往招待所给生病的干部换药。
麻子脸那番高分贝的恶意造谣,一字不落地穿透了十二米的街道距离。
直接砸进她的耳膜。
张勤勤停下脚步。
脚下的硬底布鞋踩在结冰的泥水洼里,溅起几滴黑色的污渍。
她的呼吸在两秒内彻底紊乱。
胸腔在棉服下产生着高频的起伏。
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瞬间充血,呈现出刺目的猩红色。
多杰临走前喝下的那半碗烈酒,和决绝的背影,还在她的视网膜上没有褪去。
现在却被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泼上了一层最卑劣的黑泥。
张勤勤没有开口争辩。
在这个缺乏信息核实渠道的九十年代闭塞小城,利益集团放出的谣言,就是能杀人的刀。
她迈开双腿,大步冲向那三个蹲在墙角的二流子。
白大褂的下摆在冷风中剧烈翻滚。
距离麻子脸还有不到一米的位置。
张勤勤左手五指骤然收紧。
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泛出缺血的惨白色。
她将那个重达五公斤的木质药箱高高举过头顶。
腰部核心发力,带动双臂肌肉群。
将药箱对准麻子脸脚边的水泥台阶,重重砸了下去。
“砰——咔嚓!”
刺耳的木板碎裂声在街道上炸开。
黄铜搭扣崩断,弹飞出两米远。
药箱内部的十几个玻璃药瓶瞬间粉碎。
棕黄色的碘伏、透明的医用酒精和几支珍贵的青霉素粉针剂。
混合在一起,从碎裂的木板缝隙中喷涌而出。
呈放射状溅在麻子脸的破军大衣和军胶鞋上。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吞噬了空气中的劣质烟草味。
“你他妈疯了?!”
麻子脸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双脚胡乱地向后蹬踹。
张勤勤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一道渗血的紫红色齿痕。
胸腔剧烈震颤,却没有让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十五米外的街道拐角。
程石和白菊停住了脚步。
白菊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背带,指甲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她领口透明皂的清香已经被荒原上的风雪彻底消耗殆尽。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她刚想拔枪上前。
程石宽大粗糙的右手探出,一把按在白菊的肩膀上。
老茧压着警服大衣的防风面料,带来一股不容抗拒的下沉阻力。
掌心远超常人的滚烫温度,瞬间穿透布料,传递到白菊僵硬的肩胛骨上。
“去找邵云飞。”
程石的嗓音干哑,带着风沙摩擦般的粗糙颗粒感。
“造谣的源头在秃鹫。”
“只有报社的铅字,能赶在上面下发通缉令之前,把多杰的底子洗干净。”
程石收回右手。
拇指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那枚黄铜弹壳吊坠。
冰冷的金属尖端刺入指腹的老茧,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的视线穿过灰暗的街道,看向五百米外那栋两层高的县报社办公楼。
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只有筹算着砸碎一切阻碍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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