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大院中央旗杆的影子,向东拉长了整整两米。
地上的泥水坑失去阳光照射,表面重新结出一层灰白色的脆冰。
冷空气中的氧气含量随着气温的下降进一步稀薄。
两辆车身反光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带起一阵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四条黑色橡胶轮胎碾碎大院门口的冰壳,稳稳停在办公楼的水泥台阶前。
车门发出沉闷的金属开合音。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制式皮鞋,踩在结着冰渣的水泥地上。
县局的一位副局长走下车。
他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任何泥水与血污。
手里捏着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牛皮纸文件。
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持枪特警。
副局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这群沾满血迹与机油的巡山队员。
他的视线扫过断指的老队员,扫过张勤勤,最后停在程石那张长出一点五厘米胡茬的脸上。
目光没有在任何人的伤口上多做一秒的停留。
副局长抬起手,展开那份刺目的红头文件。
“接上级指示。”
带着官腔的字正腔圆,在零下二十五度的西北寒风中响起,显得机械而冰冷。
“博拉木拉民间巡山队,未经省厅正式编制批准,属于违规持有武装的民间组织。”
“近期的一系列越界行动,严重破坏了本县招商引资的外部环境。”
“即刻起,巡山队就地解散。”
空气中的风声被这几句铅字文章彻底阻断。
副局长合上文件。
“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内,将配发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剩余弹药以及吉普车钥匙,全部上缴县局装备科。”
“逾期不交者,按非法持有枪支罪论处。”
一纸命令,化作一把生冷的手术刀。
直接切断了这群荒原汉子用命拼出来的信仰支柱。
蹲在地上的断指老队员,双手的肌肉群产生高频的战栗。
手心里那根揉得皱巴巴的旱烟,被捏成一团碎末,伴随着烟丝掉落在冰面上。
张勤勤坐在台阶上,双眼盯着那双反光的黑色皮鞋,指甲直接掐破了掌心的表皮。
白菊的呼吸节律瞬间崩塌。
心脏在左侧胸腔内爆发出沉闷的撞击音。
她的右手食指本能地向下滑动,大拇指直接扣住了腰间牛皮枪套的黄铜搭扣。
“咔哒。”
金属按扣被顶开。
在她拔枪的前零点一秒。
程石高大的身躯向前跨出大半步。
直接挡在白菊和台阶上的副局长之间。
他转过身,宽阔的后背遮挡住四名特警的视线。
两人的空隙被压缩至不足三厘米。
程石刚刚包扎好纱布的右手,一把按在白菊扣着枪套的手背上。
掌心远超常人的滚烫温度,瞬间穿透冰凉的牛皮枪套和白菊的手背皮肤。
伤口处渗出的新鲜血液,顺着纱布的缝隙,沾染在白菊白皙的指骨上。
这股带着铁锈味的滚烫湿意,与空气的极寒发生剧烈对撞。
程石低下头。
下颌骨上粗硬的胡茬,擦过白菊警服大衣的竖领。
他口中干热的吐息,夹杂着浓重的烟草苦味。
毫无保留地喷洒在白菊的鼻尖和颤动的睫毛上。
高热气流激起白菊面部绒毛的一层密集收缩。
带来一阵从脊椎直冲大脑皮层的战栗。
白菊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程石深邃的瞳孔。
程石的左手探出,两根粗壮的手指直接捏住白菊的下颌骨。
迫使她抬起头。
指腹上的粗糙老茧,刮擦着她下颌脆弱的皮肤。
“松手。”
程石的嗓音干涩沙哑,压得极低,声带摩擦出粗糙的砂纸颗粒感。
“抗拒执法,特警就有理由当场开枪。”
“多杰的账就彻底成了死局。”
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战术陈述,在两人交错的高频呼吸中荡开。
完美的刹车机制准时触发。
白菊眼底的冲动被这几句冰冷的利弊分析瞬间浇灭。
她扣在枪把上的五指僵硬了三秒,随后一根根松开。
程石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指。
向后退开半步。
冷风瞬间倒灌进两人拉开的空隙,强行冷却了交织发酵的高热体表余温。
副局长转身走回桑塔纳轿车。
皮鞋踩在冰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四名特警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低垂,占据了大院的四个制高点。
用黑洞洞的枪口,等待着一场屈辱的武装收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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