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馆木桌上的油垢,在零下三十度的深夜里冻结成一层浑浊的白色固体。
县城主干道上的泥水洼被西北风彻底吹干,露出干涸龟裂的黄土地。
公安局大院门前那块剥落红漆的宣传栏上。
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基层民警招录通告,覆盖了曾经的巡山队合影。
通告上的红印泥在三天的高原紫外线照射下,颜色加深、彻底固化。
玛治县长途汽车站。
一辆破旧的红白相间大巴车停在水泥坪上。
排气管喷吐着刺鼻的黑色柴油废气,引擎发出沉闷的怠速震动。
邵云飞穿着那件洗去泥污但依旧留有印记的灰色中山装。
右手提着一个沉重的棕色人造革行李箱。
他站在车门前,挡住白菊的去路。
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一米。
邵云飞的眼底布满血丝,眼袋低垂。
“白菊,巡山队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在柴油机的轰鸣中显得苍白无力。
“留在这个野蛮的地方,你连命都会搭进去。”
“跟我回省城,报社的主编答应能给你安排一个内勤编制。”
白菊的下颌线紧紧绷起。
她没有看邵云飞那张写满怯懦的脸。
左手拉开防风大衣的拉链。
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盖着钢印的蓝色准考证。
硬纸板的边缘在冷风中发出清脆的抖动声。
“我的档案已经移交县公安局。”
白菊的声带震动,吐出没有一丝温度的字眼。
“明天,我参加武装警察的体能与射击考核。”
她跨前一步。
军用皮靴的硬底碾过地上的煤渣,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直接越过邵云飞僵硬的身体。
带起一阵混杂着透明皂清香与冷风的气流。
邵云飞的手指松开。
沉重的行李箱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大巴车的售票员用力拍打着生锈的车门催促。
邵云飞绝望地转身,踩着沉重的步伐迈上大巴车。
车门关闭,切断了他与这片荒原的最后一丝联系。
车站边缘的候车棚下。
程石靠在一根生锈的承重铁柱上。
左腿弯曲,鞋底抵着柱子边缘。
右手夹着一根燃烧了三分之一的劣质香烟。
橘红色的烟头在昏暗的阴影里明灭交替。
白菊收起那张蓝色的准考证,大步走向程石。
军靴踩踏地面的频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
她在距离程石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猛然停住。
胸腔在防风大衣下产生着剧烈的起伏。
程石没有躲避。
他直起身,一米八八的高大身躯瞬间制造出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将白菊完全笼罩在内。
两人之间的空隙被压缩至极限。
程石夹克上那股浓烈的烟草苦味和尚未消散的机油味。
毫无保留地席卷了白菊的呼吸道。
将她身上的清香彻底吞噬。
程石低下头。
干热的吐息,越过不足十厘米的距离。
直接喷洒在白菊白皙脆弱的颈侧皮肤上。
这股带着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气场。
激起白菊颈部一层密集的毛孔收缩。
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顺着脊椎直冲大脑皮层。
白菊的心脏在左胸腔内疯狂撞击着肋骨,心率直线上升。
她的目光越过程石的肩膀,盯着他锁骨处露出的那截黑色伞绳。
黄铜弹壳的尖端抵着他的皮肤。
“警察的制服,挡不住大口径子弹。”
程石的嗓音干涩低沉,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糙颗粒感。
他夹着香烟的右手抬起。
粗糙的老茧在距离白菊侧脸两厘米的空气中停顿。
白菊咬紧下唇。
滚烫的血液将一层红晕推上她的耳根。
她没有后退半步,仰起头迎上程石深邃的视线。
“我要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查多杰的案子。”
“咔哒。”
大巴车的变速箱挂入一档,发出一声刺耳的齿轮咬合巨响。
轮胎卷起地上的沙尘,轰鸣着驶离车站。
这阵巨大的机械噪音完美触发了环境中的打断机制。
程石夹在指间的香烟燃烧到尽头。
滚烫的烟灰掉落在白菊的警服大衣领口处。
程石伸出大拇指,动作粗暴地将那抹灰烬弹飞。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白菊领口处的锁骨皮肤。
一阵滚烫的灼热感瞬间穿透表皮。
“基层民警的实习工资是每月三十五块。”
程石收回右手,将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语气恢复了倒爷特有的市侩与冷硬。
“你欠我的四十五块夹克钱,记得分期付款。”
“我不收欠条,只认现金。”
直白粗鄙的算账话语,在暧昧发酵的空气中毫无缓冲地砸下。
白菊眼底那丝剧烈的情绪波动,被这句混不吝的直男发言瞬间冻结。
她冷哼一声,向后退开半米。
拉开那段让人心跳失衡的滚烫距离。
军靴踩着地面的煤渣,向前走出两步。
白菊停下脚步,半转过身。
视线落在程石那件沾满油污的破旧夹克上。
“我穿上这身制服去查案。”
白菊的声带微微震动,抛出一个无法回避的提问。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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