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拉木拉山口的迎风坡上。
立着一块两米高的汉白玉界碑。
界碑正面刻着红漆正楷大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红漆在风沙的常年打磨下,边缘剥落出灰白色的石材底色。
不远处的枯黄草甸上。
十几只藏羚羊低着头,安静地啃食着干瘪的草根。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它们没有丝毫惊恐狂奔的迹象。
清脆的偷猎枪声,已经在这片荒原上绝迹了整整十年。
多杰用命换来的界碑,死死罩住了这片地表以上的生灵。
阳光照不到的冰川裂谷深处。
一阵低沉、持续的机械震动,顺着坚硬的冻土层向外扩散。
程石穿着那件沾满油垢的破旧夹克,蹲在界碑后方的背风口。
军用胶鞋的硬底紧贴着地面。
清晰地感知着地下传来的高频震颤。
这不是风暴刮过峡谷的动静。
这是重型挖掘机和履带式推土机撕裂冰川地层的机械咆哮。
程石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
五指插进面前的积雪里,抓起一把表面洁白的干粉雪。
掌心合拢。
凭借远超常人的体表高热,将雪水快速融化。
冰凉的雪水顺着粗糙的指缝滴落在冻土上。
程石摊开宽大的手掌。
掌心的粗糙纹理深处,残留着一层细腻、刺目的黑色粉末。
空气中没有硝烟和血腥味。
只有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刺鼻废气,混合着浓烈的地下硫磺气味。
顺着西北风,强势灌入他的鼻腔。
程石站起身。
深邃的视线顺着山脊线向下延伸,穿透稀薄的云雾。
一条被重型轮胎反复碾压出来的隐蔽土路,盘旋在冰川最下方的阴影里。
八辆盖着厚重黑帆布的十轮重型自卸卡车,首尾相连。
满载着从地底深处挖出的优质黑色煤炭。
压着被碾碎的冰面,向着边界线外缓慢行驶。
车厢里装载的不再是几张带血的动物皮毛。
那一车车沉甸甸的矿石,可以直接通过地下钱庄兑换成大额的海外资金。
盗猎的罪恶被官方的红头文件逼退。
跨国资本换上了更隐蔽、利润更庞大的工业伪装。
他们正在用钢铁巨爪,一点点掏空博拉木拉的矿脉根基。
玛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白菊坐在老旧的木质办公桌前。
深蓝色的常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平整的浅蓝色衬衫。
她翻开桌面上一本厚重的牛皮纸卷宗。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无人区边缘频繁发生的“地质塌方”与“矿区事故”报告。
白菊粗糙的食指指腹,缓慢划过报告上那些语焉不详的伤亡数字。
她的下颌线紧紧绷起。
咬肌在脸颊两侧凸起坚硬的轮廓。
案卷的纸张边缘,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渣灰烬气味。
多杰当年拼死护下的界碑,挡住了明面上的猎枪。
却挡不住那些从地下渗透进来的贪婪资本。
白菊双手发力。
合上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清冷的目光越过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看向窗外灰暗压抑的西北天空。
一场比当年重机枪扫射更加无声且致命的绞肉机,正在冰川下方全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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