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颠簸彻底停止。
车厢内浓重的血腥味已经被时间冲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呛人的劣质煤烟味。
程石缓缓睁开双眼。
光线穿透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刺入瞳孔。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老旧夹克上的大片血迹已经完全氧化。
血液凝结成坚硬的黑褐色血痂，大面积地粘连在衣料纤维和底层的粗线毛衣上。
程石尝试转动脖颈。
干涸的血痂随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皮肤被硬物拉扯，传来真切的刺痛感。
他推开车门。
双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军用胶鞋底部的烂泥已经风干，碎裂成几何形状的土块，散落在地上。
面前是一栋两层高的苏式红砖小楼。
外墙的绿色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内层灰白色的水泥和红砖。
大门侧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木牌上的白漆已经泛黄龟裂。
上面写着“玛治县人民政府”。
程石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五分钟的系统无痛觉强化早在车上就已经结束。
随之而来的反噬，让他的骨骼缝隙里充满着细密的酸痛感。
他迈开脚步，走向红砖小楼。
一楼大厅的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
角落里放着几个掉漆的搪瓷痰盂。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烟草味和发霉的纸张味。
二楼最内侧的办公室房门半掩着。
多杰低沉粗糙的嗓音顺着门缝传出。
“王主任，巡山队的编制我们不强求。”
“但队伍已经拉起来了，马上要进山。”
“我们需要最基础的防寒物资和车辆油料。”
办公室内传来打火机点火的金属摩擦声。
随后是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声。
“多杰县长，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县里的财政账本你也是看过的。”
“教师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
“财政局那边连买办公用纸的钱都要审批三次。”
“你现在让我凭空变出一笔钱，去支持一个没有正式编制的民间武装？”
“这不符合规矩，我也拿不出钱。”
一枚鲜红的印章重重砸在纸张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多杰站在办公桌前。
他的双拳紧紧握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惨白色。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翼两侧快速翕动。
“没有巡山队，博拉木拉的藏羚羊会被那群盗猎贼杀绝！”
多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
王主任靠在人造革的老板椅上。
手指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玻璃烟灰缸的边缘。
“生态是重要，但吃饭更重要。”
“审批单我已经盖了驳回章。”
“多杰县长，请回吧。”
半掩的办公室木门被一股外力彻底推开。
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王主任夹着香烟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他的视线越过多杰的肩膀，看向门口。
瞳孔在瞬间收缩。
一个满身油污与黑褐色血痂的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的头发凌乱，夹克破损。
面部轮廓冷硬，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只剩下纯粹的生存本能。
程石迈步走进办公室。
带有泥土的军用胶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径直走到王主任的办公桌前。
拉开一把待客的木头折叠椅，大刀金马地坐了下去。
多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程石。
他不明白这个满身秘密的亡命徒要干什么。
程石的右手探入夹克口袋。
摸出一个干瘪变形的烟盒。
抽出一根断了半截的散花牌香烟，叼在嘴里。
没有点火。
子弹时间开启。
视网膜上，黄铜材质的等价祈愿天平瞬间浮现。
冰冷的数据面板在脑海中展开。
[当前目标：玛治县后勤主任王富贵。]
[目标心理状态：轻视、防御、畏惧暴力。]
程石迅速盘点自己目前的筹码。
没有现金，没有物资。
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在脑海中将“未来三天的呼吸道剧烈咳嗽与肺部灼烧感”放上右侧的代价托盘。
黄铜天平的右侧缓慢下沉。
发出齿轮咬合的机械声。
[筹码评估：中度生理损伤体验。]
[可兑换选项：一、十分钟的初级格斗专精。二、十分钟的微表情读取与谎言甄别。三、十分钟的九十年代政策法规模拟记忆库。]
在县政府的办公室里动用武力，等同于找死。
谎言甄别对这个铁公鸡毫无作用。
对付体制内的老油条，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选三。”程石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交易成立。”
胸腔内部瞬间涌起一阵燥热。
肺泡边缘仿佛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产生微弱的刺痛感。
与此同时，海量的文字信息、红头文件编号、政策条文如同瀑布般冲入大脑皮层。
前世关于九十年代西北生态保护的体制内记忆被全面激活并强化。
程石的身体前倾。
双肘压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
上衣的血腥味直接逼向对面的王主任。
王主任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位同志，这里是政府办公重地，你……”
“王主任。”程石开口打断了他。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们不要钱。”
王主任愣住了。
多杰也转过头，目光中带着疑惑。
程石抬起带有黑色血垢的右手，指尖敲击着桌面。
“林业局上个月下发的第四十七号内部指导文件，你收到了吧？”
王主任的脸色微变，眼神开始闪烁。
程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平稳而快速。
“文件第三条明确规定，各县区的生态环境维护指标，将以百分之二十的权重，直接计入年终脱贫攻坚的政绩考核总分。”
“不仅如此。”
程石的身体再次前倾了一寸。
“省报的调查记者邵云飞，这两天就会到达玛治县。”
“如果让省报记者拍到，博拉木拉的无人区里满地都是藏羚羊的尸体。”
“而县政府的后勤部门，却拒绝为自发保护生态的巡山队提供任何废旧物资支持。”
程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血丝的冷笑。
“王主任，你觉得县长年终去省里开会的时候，会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这个责任，这口黑锅，你背得动吗？”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王主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烧到过滤嘴，烫到了皮肤。
他猛地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呼吸变得急促。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粗鲁的盲流，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政治死穴。
不仅清楚内部文件编号，连省报记者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程石看着王主任微微颤抖的眼角，知道火候到了。
他靠回椅背，换上了一副商量的语气。
“西郊旧物资仓库里，有两辆前年报废的北京212吉普车。”
“发动机大修过，虽然漏油，但还能开。”
“仓库底层，还压着五十件三年前民兵训练剩下的旧军大衣。”
“再加上每个月两百升的低标号柴油配额。”
程石的目光锁定王主任的眼睛。
“这些东西，全部走生态扶贫的物资损耗账目。”
“对你的县级财政账本没有任何现金流压力。”
“年底省厅来核查，这笔烂账就是你王主任支持环保事业的政治资本。”
“报废资产换政绩。”
“这笔买卖，你不亏。”
多杰站在一旁，瞳孔持续放大。
他看着坐在折叠椅上侃侃而谈的程石。
那些专业的术语、精准的数据、对体制漏洞的拿捏，完全不像一个常年混迹在无人区的底层的盗猎司机。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王主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目光在程石和多杰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
最终，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拿出一本崭新的物资调拨单。
拔下钢笔笔帽。
在调拨单上快速填写了车辆、大衣和油料的数量。
签下自己的名字。
抓起那枚鲜红的印章。
在印泥上重重按压了一下。
随后，将印章盖在调拨单的右下角。
“去后勤仓库提货吧。”
王主任将单子推到桌子边缘，语气疲惫。
程石站起身。
抓起桌上的调拨单，递给身旁的多杰。
“走吧，多杰县长。”
两人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的木门自动关上。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空气湿冷。
十分钟的系统强化时间准时结束。
政策记忆库从大脑中迅速抽离。
随之而来的，是提前透支的代价反噬。
程石的胸腔内部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
肺叶仿佛被点燃了一把火。
他猛地弯下腰，右手死死捂住嘴巴。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剧烈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
鲜血混合着唾液的腥味在口腔内弥漫。
双腿的肌肉瞬间失去力量。
他只能将整个左半边身体沉重地靠在走廊那面刷着绿漆的冰冷墙壁上。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水磨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分明。
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橄榄绿警服的年轻女人正迎面走来。
走廊的宽度只有一米二。
女人需要侧身才能从程石身边经过。
程石低着头，大口喘息着。
女人走到他身侧时，脚步放慢。
两人交错的瞬间。
女人警服袖口那层挺括、冰冷的布料，不可避免地擦过程石撑在墙壁上的左手手背。
程石的手背上布满了老茧和粗糙的干裂纹路，带着高于常人的燥热体温。
警服的布料却带着室外寒风的冷硬。
明显的温度差和粗糙与细腻的质感碰撞，在接触的皮肤表面产生了一道微弱的电流感。
一股属于廉价透明皂的清爽气味，混合着室外的清冽冷空气，钻进程石满是血腥味的鼻腔。
程石的呼吸在这一秒钟出现了停顿。
胸腔里的咳嗽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强行压制了一瞬。
他抬起头。
视线撞进了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里。
白菊。
她梳着利落的马尾辫。
警帽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视线快速扫过程石夹克上的黑褐色血痂，以及他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色。
眼神中充满了职业性的审视与戒备。
程石看着她。
肺部的灼烧感再次袭来。
他强忍着咳嗽，扯动满是干裂口子的嘴唇。
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一个极度缺乏诚意，却又充满市侩痞气的笑容。
白菊的目光在他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说话。
收回视线，继续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皮鞋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多杰拿着调拨单，走到程石身边。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扶住程石的手臂。
“你懂政策，会谈判。”
多杰的目光中带着探究。
“你不仅给我送了投名状，还帮巡山队解决了物资。”
“你需要我给你什么？”
程石借着多杰的力道站直身体。
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
他的视线越过多杰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一个废弃办公桌。
桌子上堆满了报废的电话机和杂乱的电线。
在这一堆电子垃圾的最上方，扔着一个黑色的老式对讲机。
对讲机的天线已经折断了一半，外壳上布满划痕。
程石抬起手指，指了指那个方向。
“巡山队的编制我不需要。”
“但我需要一个能出声的玩具。”
程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一个能让那只秃鹫，夜夜睡不着觉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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