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汽修铺里的空气压缩机,彻底停止了尖锐的泄压噪音。
只有屋顶的彩钢瓦被西北风掀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程石将那块沾满黑色废机油的破棉布,随手扔在铁皮办公桌的边缘。
他迈开穿着旧军靴的长腿。
走到铺子最内侧的一个生锈铁炉子旁。
炉膛里的无烟煤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底火。
上面坐着一把烧得发黑的铝制水壶。
滚烫的白色蒸汽,顶着壶盖发出有节奏的跳动。
程石伸手拿过一个边缘掉瓷的搪瓷茶缸。
粗糙的大手提起水壶手柄。
暗黄色的滚烫液体倾泻而下,砸在茶缸底部,溅起几滴浓稠的奶花。
那是玛治县本地熬制的最浓烈的酥油茶。
浓郁的咸香奶味混合着发酵黑茶的厚重感。
瞬间切开了汽修铺里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机油味。
强势占据了这片逼仄空间的嗅觉高地。
程石端着那个散发着高温的搪瓷茶缸。
转身走回白菊面前。
两人之间的空隙再次被压缩至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程石没有说话。
宽大粗糙的左手捏着茶缸的手柄,向前平缓地递出。
白菊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
她那双在西北风中冻得指节发白的双手,紧紧包裹住搪瓷茶缸的杯壁。
程石的大拇指指腹,在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擦过白菊冰凉的食指边缘。
指腹上干粗活磨出的坚硬老茧,刮擦着她细腻的皮肤纹理。
茶缸表面的滚烫温度,混合着程石指尖的高热体温。
毫无阻碍地穿透冷空气,强势传递到白菊冻僵的血管末梢。
这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向上攀爬。
激起白菊小臂上的一层密集战栗。
酥油茶升腾起的白色热气,在两人交错的视线中间缭绕。
模糊了程石下颌骨上那层粗硬的黑色胡茬。
他身上的烟草苦味与这股醇厚的奶香交织在一起。
将白菊彻底包裹在一层充满安全感的气味屏障里。
“咨询费可以先欠着。”
程石干涩低沉的嗓音穿透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市侩与痞气。
“但这杯热酥油茶,白警官,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使唤我。”
没有生疏的道谢,也没有公事公办的推辞。
这种无需言语的接纳,在长达十年的拉扯中,早就变成了两人最本能的动作反馈。
白菊低着头。
双手捧着那个滚烫的搪瓷茶缸,任由温度一点点化开手腕僵硬的关节。
她低头抿了一口。
醇厚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彻底驱散了法医室带出来的刺骨阴冷。
“三天。”
白菊咽下那口热茶,抬起头。
清冷的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重新锁定程石深邃的瞳孔。
“我要知道那辆压人的履带车,现在藏在哪个黑矿坑里。”
公事公办的冷硬指令,在充满生活气息的酥油茶香中毫无缓冲地砸下。
完美的反向刹车机制准时触发。
瞬间扯断了两人之间不断升温的暧昧气场。
白菊单手端着茶缸,向后退开一步。
拉开那段让人心跳失衡的接触距离。
程石收回那只残存着冰凉触感的左手。
指尖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夹克边缘的粗糙帆布。
“黑市的情报,风险溢价。”
他嘴角扯出一个不见底的弧度,给出了倒爷最标准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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