咧冷的西北风,吹散了老程汽修铺门口的煤渣。
白菊喝尽了搪瓷茶缸里的最后一口热酥油茶。
将掉瓷的茶杯重重放在铁皮办公桌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她没有回头,单手拉紧深蓝色警服大衣的拉链。
军靴踩着满地油污,大步跨出半开的卷帘门。
坐进停在路边那辆底盘满是铁锈的北京212警用吉普车里。
挂入一档,踩下油门。
破旧的四缸发动机发出剧烈的震颤,向着县城中心驶去。
同一时间,玛治县主干道平整的柏油路面上。
三辆崭新的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越野车,排成一列直线。
宽大的越野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带起一阵干净的水花。
车队完全无视了县城限速三十的交通标志。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整齐地停在新建的玛治县招待所大楼前。
高辛烷值汽油燃烧后的尾气,瞬间切开了空气里常年弥漫的劣质柴油味。
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座车门,被一名年轻助理从外侧拉开。
一双擦得锃亮、没有沾染半点泥土的棕色牛津皮鞋,稳稳踩在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
高档的纯羊毛黑色风衣下摆,在西北风中划出一道笔挺的弧线。
邵云飞走下车。
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发型,发胶固定住每一根发丝,在阴天里泛着光。
曾经那件洗得发白、沾满泥污的灰色中山装,早就被这套剪裁得体的昂贵行头彻底取代。
眼底十年前面对特警枪口时的怯懦与退缩,已经被一股居高临下的自信填满。
六名穿着专业防风冲锋衣的团队成员紧跟其后。
有人扛着沉重的索尼专业摄像机,有人举着带有省级电视台标志的防风麦克风。
“咔嚓——!”
刺目的镁光灯在灰暗的招待所门前接连闪烁。
瞬间照亮了邵云飞胸前挂着的那张特级记者证件。
如今的他,打着全国首席环保调查记者的名头。
带着装备最精良的团队,高调地踏回了这片他曾经抛弃过的冻土。
二十米外的主干道十字路口。
白菊的警用吉普车踩下刹车,停在路口等待前方拥堵的运煤车流。
她单手握着掉皮的方向盘。
透过挡风玻璃上刮雨器留下的扇形水痕。
清冷的视线直接越过二十米的距离,锁定了被镜头和人群簇拥的邵云飞。
车厢里没有开暖风,冷空气冻结了她呼出的白气。
白菊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食指和中指死死抠住方向盘的塑料凹槽,指节泛出缺血的惨白色。
当年多杰背负污名时,那个连澄清稿都不敢发的退缩背影。
现在却披着最光鲜的环保外衣,站在镁光灯的最中心。
“滴滴——”
后方的重型卡车按响了催促的气动喇叭。
粗暴的工业噪音在街道上炸响。
完美的打断机制准时触发。
白菊收回冷硬的视线。
右手松开手刹,脚下猛踩离合。
破旧的警用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直接拐向了公安局大院的方向。
西郊的汽修铺里。
程石靠在铁皮办公桌前。
粗糙的左手端着那个白菊喝过的搪瓷茶缸。
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茶缸边缘那一处白菊嘴唇碰过的掉瓷缺口。
指尖感受着粗糙陶瓷上残留的一丝微弱余温。
深邃的目光看向县城中心的方向。
这盘蛰伏了十年的死局,终于迎来了所有筹码落桌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