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县工商局大楼对面的阴影里。
西北风顺着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隙倒灌。
白菊解开防风大衣的两颗金属纽扣。
转身伸手,从吉普车后排堆积的杂物中,扯出一份折叠的《玛治县周报》。
劣质油墨的刺鼻气味在冰冷的车厢里散开。
她将报纸摊开在方向盘上。
头版头条的黑白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
那个下颌骨宽大、食指带有刀疤的男人,穿着一套高档的定制西装。
站在县中心小学的捐赠仪式台上,手里拿着一把系着红绸的剪刀。
照片下方的加粗铅字标题刺痛着视网膜。
“恒泰矿业董事长卢兆丰,捐资建校,荣膺本县首善与纳税大户。”
当年那个满手血腥的武装头目“秃鹫”。
用这层名为“卢兆丰”的合法外衣,彻底洗白了沾满脑浆与弹壳的资本。
程石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有转头,深邃的视线斜向落在白菊面前的报纸上。
高大厚重的身躯向左侧倾斜,越过换挡杆。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至不到半个巴掌的宽度。
程石破旧夹克上浓烈的废机油味与干涸血腥味。
强势切开车厢里冰冷的油墨气味。
毫无保留地席卷了白菊的呼吸道。
程石粗糙的左手探出。
带着老茧的食指指腹,直接按在报纸那张黑白照片的中心。
指尖刚好压在白菊握着报纸边缘的拇指上方。
常年干粗活磨出的坚硬老茧,刮擦着白菊细腻冰凉的皮肤纹理。
滚烫的体表高温,瞬间穿透冷空气,强势传递到白菊的血管末梢。
白菊的心脏在左侧胸腔内加快了泵血频率。
程石干热粗重的吐息,夹杂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越过微小的距离,喷洒在白菊白皙的侧颈和耳后根上。
这股带着侵略性的热流,与车厢内的极寒发生剧烈对撞。
激起白菊颈部皮肤上一层密集的毛孔收缩。
一阵战栗顺着她的脊椎直冲大脑皮层。
“省厅批的特许采矿证。”
白菊咬紧牙关,强行压制着指尖的颤抖。
“县里的几把手亲自给他站台剪彩,市里的慈善总会给他发了牌匾。”
“他的保护伞,从上到下织得滴水不漏。”
老练刑警的分析中,带着咬牙切齿的冰冷怒意。
程石嘴角向上一扯。
下颌骨上粗硬的胡茬跟着抖动,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市侩弧度。
“披上西装,也就是个稍微贵一点的靶子。”
他干涩的声带摩擦出粗糙的颗粒感。
“吱——”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官车,拉着刺耳的长笛,从巷口外的柏油路上高速驶过。
车轮碾碎路面的积水洼。
一滩夹杂着冰渣的黑色泥水,猛地泼洒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
完美的机械打断机制准时触发。
突兀的噪音和视线遮挡,瞬间撕裂了车厢里粘稠升温的高压气场。
白菊触电般地抽回被程石压住的拇指。
身体向后紧贴着冰冷的驾驶座椅背。
拉开那段让人心跳失衡的滚烫距离。
冷风倒灌,强行冷却了她颈侧残留的高热温度。
白菊抬手打开雨刮器。
橡胶雨刷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摩擦音,刮开那层黑色的泥水。
程石收回左手。
坐直身躯,宽阔的后背靠在破损的真皮座椅上。
视线看向挡风玻璃外阴沉的天空。
眼底的杀意正在冰冷的西北风中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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