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杰拿起废弃办公桌上的那个黑色对讲机,递给程石。
塑料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色尘土。
天线折断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铜芯线圈。
程石伸手接过。
手指的骨节因为先前的过度用力,依然呈现出僵硬的苍白色。
他对多杰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十分钟后。
玛治县政府大院外。
程石独自坐在一辆破旧的探矿吉普车副驾驶座上。
多杰去后勤仓库核对调拨物资,将他暂时留在车内休息。
车厢里没有暖气。
冰冷的空气顺着车门缝隙不断渗入。
程石肺部的灼烧感没有丝毫减弱。
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会传来砂纸摩擦般的刺痛。
他用大拇指用力搓掉对讲机电池仓盖上的污垢。
推开塑料盖板。
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两节从秃鹫营地顺来的旧电池。
将电池按入生锈的弹簧触点中。
按下顶部的黑色电源按钮。
对讲机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亮起微弱的红光。
程石转动侧面的调频旋钮。
旋钮边缘的塑料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频段被精准锁定在秃鹫团伙常用的内部波段。
扬声器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噪音。
紧接着,秃鹫嘶哑、狂躁的吼叫声穿透塑料外壳,在安静的车厢内炸响。
“找!全散开找!”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雪沟下面,岩石缝里,挨个给我翻!”
“老子的两万块钱!老子的那车货!”
呼啸的风雪声夹杂着盗猎贼们杂乱的回应声,不断从扬声器里传出。
程石靠在破损的人造革椅背上。
听着秃鹫气急败坏的吼叫。
他那干裂渗血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子弹时间开启。
视网膜上,黄铜材质的等价祈愿天平再次浮现。
系统面板弹出几行闪烁着红光的提示字符。
[检测到敌对目标散发高浓度愤怒情绪波动。]
[新增虚拟筹码录入:反派怒火值。]
程石的呼吸顿了半秒。
他盯着面板上的文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台天平不仅能称量实体物资和生理寿命,连虚无缥缈的情绪都能上秤。
他在脑海中集中意念,将这股无形的“怒火值”推上天平右侧的代价托盘。
黄铜天平的右侧向下沉降了两毫米。
[筹码评估:低价值情绪能量。]
[可兑换选项:一、一盒防水火柴。二、一罐三百四十克装军用午餐肉。三、一卷医用止血纱布。]
程石的胃部正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失血而产生抽搐。
对于体力严重透支的他来说,高热量的脂肪和蛋白质是此时最需要的保命燃料。
“选二。”程石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交易成立。
左侧破旧夹克的口袋里猛地一沉。
一罐沉甸甸的铁皮午餐肉凭空出现,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
程石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按下对讲机侧面的通话键。
将干裂的嘴唇贴近麦克风拾音孔。
“秃鹫,风大不大?”
程石的声音沙哑,透着压抑不住的虚弱咳嗽声。
对讲机那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电流声中,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程石!你个狗杂碎还没死?!”
秃鹫的声音因为充血而劈了调,带着咬牙切齿的金属摩擦感。
“两万块钱的连号钞票,用来生火取暖,火苗是绿色的。”
程石的语气平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你那辆东风卡车的油箱炸得挺响。”
“可惜悬崖底下风太大,火早就灭了。”
“你们十四个人在雪沟里挨冻的滋味,好受吗?”
对讲机扬声器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皮靴用力踹在岩石上的沉闷撞击声。
秃鹫在另一头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
“我要把你剥皮抽筋!点天灯!”
“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狼!”
系统面板上的提示音连续响起。
[检测到敌对目标怒火值飙升。]
[怒火值翻倍,持续生成中。]
程石毫不犹豫地将新收集的怒火值全部放上天平。
“全部兑换午餐肉。”
两罐冰冷的铁皮罐头再次砸进他的右侧口袋。
沉甸甸的重量拉扯着破旧的夹克下摆。
程石继续按下通话键,声音里的嘲讽意味更加浓重。
“别吹牛了。”
“你现在连我的脚印都被风雪埋了。”
“明天一早,三道沟废弃矿区的接头人,只会等到一堆烧焦的羊骨头。”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巨大的爆鸣声。
似乎是秃鹫将对讲机用力砸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随后,频道里只剩下持续的“沙沙”盲音。
程石松开通话键。
将对讲机扔在仪表盘上。
长时间的开口说话,让肺部的灼烧感达到了顶峰。
系统的代价反噬随之而来。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胸腔的震动牵扯到全身的骨骼裂缝,带来针扎般的疼痛。
一口带有血丝的浓痰被他吐在车窗外的泥地上。
程石靠回椅背,大口喘息着。
他从左侧口袋里掏出一罐午餐肉。
铝制拉环在手指的拉扯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铁皮盖子被掀开。
里面露出粉红色的肉糜和凝固的白色脂肪颗粒。
他的手指沾满黑褐色的血污和泥垢。
没有寻找任何餐具。
直接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大块肉糜,塞进嘴里。
廉价的猪肉脂肪、淀粉和高浓度盐分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咽下去的瞬间,长期空瘪的胃部产生了一阵痉挛的抗拒。
他强忍着反胃感,强行将肉团咽进食道。
车门外,一阵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节奏分明,带着特有的干练感。
探矿吉普车的副驾驶车门被一把拉开。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充满机油味的车厢。
程石转过头。
白菊站在车门外。
橄榄绿的警服下摆被寒风吹得向后翻起。
她原本在政府大院外进行例行巡视。
刚才吉普车半开的车窗里,漏出的电流声和程石嘶哑的嘲讽话语,引起了她的警觉。
白菊的视线越过程石那件沾满血痂的破夹克。
精准地落在程石手里那罐崭新的、连商标包装都没有一丝折痕的军用午餐肉上。
九十年代初的西北贫困县,这种高级军需品在黑市上都供不应求。
一个满身血污、连衣服都破成条状的盲流,怎么可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
白菊探下身子,上半身直接凑近车厢内部。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不到三十厘米。
警服布料上携带着室外清冽的冷空气。
一股属于透明皂的干净清爽气味,混合着车厢里的血腥味和午餐肉的脂肪味,直冲程石的鼻腔。
程石停止了咀嚼动作。
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白菊的目光从午餐肉上移开,对上程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审视嫌疑人时的职业威压感。
程石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肉糜。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胃部的痉挛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他抬起那只布满干涸血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右手。
将手里吃到一半的午餐肉罐头,直接递到白菊的面前。
马口铁罐头的边缘,距离白菊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要尝一口吗,白警官?”
程石扯动嘴角,露出一排带有肉渣的白牙。
一个极度缺乏诚意、满是市侩痞气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刚才从路边雪堆里捡的,脂肪挺多,还挺香。”
白菊的眉头瞬间拧紧,目光死死盯住程石的眼睛,没有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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