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抱着从剑冢里刨出来的《惊鸿剑谱》,蹲在山谷的青石上,脸皱得像被人揉过的麻纸。
旁边的周铁牛正吭哧吭哧劈柴,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家公子,眼里满是崇拜——哪怕他家公子已经保持这个蹲姿,对着剑谱长吁短叹快一个时辰了。
只有沈惊鸿自己知道,他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作者滑铁卢。
当年为了给小说主角装X,他硬是给这套《惊鸿剑谱》写了七十二式,每一式都配了个中二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的名字,什么“惊鸿一瞥断人肠”“一剑霜寒十四州”,写的时候只觉得文采飞扬,读者看了肯定嗷嗷叫。
如今自己上手练才发现,这玩意儿根本就是反人类设计。
就说第一式“横空出世”,要求剑客扭腰拧胯,同时剑走偏锋,既要保证剑气凌厉,又要身姿飘逸,活脱脱像个一边劈叉一边写毛笔字的疯子。他刚才试着练了三遍,第一遍差点把自己腰闪了,第二遍剑飞出去差点给周铁牛剃了头,第三遍更绝,直接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震得青石缝里的草都抖了三抖。
“公子好身手!”周铁牛立刻放下斧头,鼓掌鼓得脸都红了,“这一招懒驴打滚,气势非凡!一看就是绝世武功!”
沈惊鸿捂着屁股爬起来,脸黑得像锅底:“铁牛,我这是在练剑谱里的绝世剑法,不是打滚。”
“啊?”周铁牛挠了挠头,一脸真诚,“可公子你刚才滚得,比村口王屠户家的驴滚得都利落!”
沈惊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算是悟了,这剑谱是他写给天纵奇才的主角的,原主这身子骨就是个弱书生,洗髓刚完成,内力还没捂热乎,硬练纯属跟自己过不去。更别说这剑谱招式再华丽,也跟他自带的金手指——书道剑意,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是靠内力催出来的杀伐剑招,一个是靠笔墨心境养出来的文气剑意,硬往一块凑,就像给白面馒头抹火锅底料,怎么搭怎么别扭。
他索性把剑谱往石头上一扔,捡起地上的枯枝,蹲在地上开始瞎划拉。写了十几年小说,别的不行,写字的功底还是有的,横竖撇捺,提按顿挫,一笔一划写得稳当。写着写着,他手里的枯枝不自觉地跟着写字的节奏动了起来,写横的时候手腕放平,枯枝横着一扫,带起一阵风;写竖的时候手腕一沉,枯枝直直往下一戳,直接扎进了土里半寸。
沈惊鸿眼睛一亮。
对啊!剑是死的,招是活的!他握毛笔写了十几年字,握剑的手,不就是握笔的手?剑刃不就是笔尖?剑气不就是墨气?写字讲究笔随心走,意在笔先,那练剑,不也能剑随心走,意在剑先?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长剑,学着握毛笔的姿势,三指捏着剑柄,手腕悬空,摆了个执笔的架势。
周铁牛看傻了:“公、公子,你握剑怎么跟握毛笔似的?江湖上的剑客看到,要笑话你的!”
“懂什么。”沈惊鸿嘴硬,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盘算,“横为拦,竖为刺,撇为撩,捺为劈,折为转,钩为收。我写了一辈子字,难道还玩不明白这几笔?”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不想着什么剑谱招式,只想着写一个“斩”字。手腕一沉,长剑直直刺出,是竖画起笔,跟着手腕一转,剑刃横着扫出,是横画收锋,一招落下,只听“咔嚓”一声,旁边碗口粗的小树,直接被他一剑拦腰斩断,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惊鸿自己都愣了。
不是,他当年写小说的时候,为了圆这个书道剑意的设定,水了三千字的心法口诀,合着核心就这么简单?早知道他当年就不费那劲瞎编了!
他来了兴致,越练越顺手,手里的长剑就像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在空里笔走龙蛇。写“风”字,剑招就飘逸灵动,带起的风卷着落叶绕着剑刃转;写“山”字,剑招就沉稳厚重,一剑落下,地面都被震出浅浅的印痕;写“侠”字,剑招里就多了几分凌厉坦荡,剑气扫过,青石上直接留下了浅浅的笔画。
当然,翻车也没少来。
比如想写个“烈”字,想突出刚劲,结果手一抖,笔画歪了,剑气直接劈出去,把周铁牛刚劈好的柴火堆炸得满天飞;又比如想写个“柔”字,想练收锋,结果内力没稳住,剑直接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钉在了对面的山壁上,差点给躲在树上看热闹的一道红影,把头上的发簪给劈了。
“哎哟,沈大才子这剑法,杀不杀人不好说,拆家倒是一把好手。”
一道娇俏的笑声从树上传来,苏晚璃提着酒葫芦,踩着树枝轻飘飘落下来,红衣晃得人眼晕,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我在十里外就听见山谷里叮叮当当响,还以为是哪个樵夫在砍树,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我们白衣剑仙,在这拿剑当毛笔练字呢?”
沈惊鸿脸一红,刚装起来的淡定瞬间破功,手忙脚乱地把山壁上的剑拔下来,嘴硬道:“我这是在融合剑意,你不懂。”
“我不懂?”苏晚璃挑眉,晃了晃酒葫芦,凑到他跟前,眼波流转,扫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山壁上的刻痕,“我只知道,人家练剑是为了杀人,你练剑,是为了过年去集市上摆个摊写春联,保准比你闯江湖赚得多。”
她顿了顿,憋着笑补了一句:“对了,刚才你那剑飞过来的时候,差点给我头上的珠钗劈成两半,怎么?沈公子这是练剑练不顺,拿我撒气呢?”
沈惊鸿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不装什么剑客了,握着剑就像握着笔,对着山壁就开始写。这次他不想着什么招式,不想着什么剑意,就写自己写了十几年的话,写自己心里对江湖的那点念想。
“少年提剑入江湖,不问前路问归途。”
一剑横,是“少”字起笔,剑风稳如泰山;一剑撇,是“年”字收锋,剑气飘逸灵动。他越写越畅快,手里的长剑仿佛真的变成了他案头的狼毫,山壁就是宣纸,内力就是浓墨,每一笔都随心而动,每一招都顺意而发。写字的顿挫,就是剑招的收放;笔墨的浓淡,就是剑气的强弱。
他之前总觉得,书道剑意是书道,剑法是剑法,非要把两者揉在一起,就像硬把两本不搭边的小说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可现在他才明白,他写了一辈子江湖,江湖本就在他的笔里,他的字里,他的心里。剑不过是笔的延伸,江湖不过是字的铺展,哪里需要什么强行融合?
最后一句落笔,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长剑如龙,在山壁上重重落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两个大字——
江湖。
两个字刚写完,一股沛然的剑气轰然爆发,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整个山谷的落叶全都被卷上半空,围着他疯狂旋转,山壁上的两个大字入石三分,笔画间隐隐有墨光流转,连风穿过字缝的时候,都带着几分金戈铁马的江湖气。
周铁牛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才还笑盈盈调侃的苏晚璃,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了起来,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艳。她见过无数剑客的剑,华山的凌雪衣剑如寒雪,武当的墨不语剑如惊雷,魔教的剑客剑如毒蛇,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一剑落下,没有杀气腾腾,却写尽了江湖的少年意气,写尽了红尘的恩怨情仇,仿佛整个江湖,都被他这一剑,写进了这山壁之上。
沈惊鸿收剑而立,看着山壁上的两个字,表面上风轻云淡,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心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我靠!成了!
老子居然真的把当年写小说时瞎编的设定,给圆回来了!
这要是放在小说里,绝对是高光名场面,评论区不得刷爆“作者牛逼”?!
“你这剑法,不像剑法,倒像写字。”苏晚璃回过神,走过来看着山壁上的字,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惊讶,“叫什么名字?”
沈惊鸿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装模作样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长须,淡定开口:
“此乃笔锋剑。”
他抬眼看向山谷外的云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意气风发:
“我以笔为剑,以字为招,一剑,可写尽江湖。”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直直掉在了地上。
刚才剑气爆发太猛,他这刚练出来的内力直接耗空了,手麻得跟过了电似的,连剑都握不住了。
山谷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苏晚璃先是愣了愣,跟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沈惊鸿……你这一剑写尽江湖……怎么连剑都握不住了啊?哈哈哈哈……”
周铁牛也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捡剑,还不忘疯狂捧场:“公子好定力!连掉剑都掉得这么有风范!这叫收放自如!”
沈惊鸿看着蹲在地上笑到直不起腰的苏晚璃,又看了看一脸真诚彩虹屁的周铁牛,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行吧。
绝世剑仙的人设,今天算是崩得稀碎。
但没关系,笔锋剑成了,往后这江湖,他总算有了能护着自己、护着身边人的底气。
至于人设崩了?
嗨,写小说的,哪本没崩过人设,不差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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