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衣这辈子,前十八年的人生,是用华山七十二条门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师父说,华山女弟子,当心如寒雪,身似青松,不近男色,不惹尘俗,门规大于天。她深以为然,从入门起,早课晚练分毫不差,门规条例倒背如流,连大师兄赵清玄都常说,整个华山,论守规矩,没人比得过小师妹。
可自从黑风岭被沈惊鸿救了一命,她那本严丝合缝的门规手册,就像被人拿毛笔蘸了墨,乱涂乱画得一塌糊涂,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四人同行往青阳城去的头一天,凌雪衣还在努力维持华山仙子的体面。
她永远走在队伍最外侧,和沈惊鸿保持着三丈远的安全距离,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个移动的华山门规牌坊。只有在沈惊鸿跟苏晚璃斗嘴、被周铁牛的憨憨发言逗得笑出声时,她才会飞快地抬眼,偷偷瞟过去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耳根却悄悄红了。
心里的两个小人已经打得头破血流。
严肃小人:凌雪衣!门规第七条!女弟子不得与外男同行逾三日!你这是在干什么!
心虚小人:我是为了报恩!他救了我的命,我护他一路到青阳城,天经地义!师父知道了也会理解的!
严肃小人:那你眼睛老往人家身上瞟干什么!门规第十四条!不得与外男眉来眼去!
心虚小人:我那是看他有没有被魔教余孽盯上!防患于未然!懂不懂!
“凌仙子,你再往树那边靠,就要撞上去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凌雪衣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内心打架,脚步都歪了,眼看就要撞上路旁的老槐树。她赶紧收住脚步,脸颊瞬间发烫,转头就看见沈惊鸿牵着驴,正站在她旁边,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多谢沈公子提醒。”凌雪衣赶紧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雪月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这么失态过,居然在一个男子面前,走路都能撞树。
“凌仙子不用这么拘谨。”沈惊鸿笑着递过来一个刚摘的野果,“赶路而已,放松点,总绷着,不累吗?”
凌雪衣看着他递过来的野果,红彤彤的,还带着露水,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门规第十二条!不得私受外男一物一礼!
她赶紧摆手,声音都有点发紧:“多谢沈公子,不必了,我不饿。”
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一声。
早上出门急,她只啃了两口干饼,走了一上午路,早就饿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
凌雪衣的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恨不得当场拔剑自刎,一了百了。
沈惊鸿憋住笑,把野果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前走:“拿着吧,树上摘的,多的是,不算什么礼物。总不能让我们华山的仙子,饿着肚子赶路吧?”
凌雪衣捏着手里的野果,温温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
她低头看了看野果,又抬头看了看沈惊鸿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把野果还回去。
自我洗脑再次上线:没事的,只是一个野果而已,不算私受馈赠。等我到了青阳城,买十斤还给他就是了。
她偷偷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甜的野果。
走在前面树桠上的苏晚璃,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晃着腿笑得直不起腰。等凌雪衣走过来的时候,她故意凑过去,压低声音,笑着调侃:“哟,凌仙子,不是说不收人家东西吗?这野果甜不甜啊?华山门规没教你,不能吃陌生男子给的东西?”
凌雪衣脸一红,赶紧把野果藏到身后,嘴硬道:“我只是……只是怕浪费了他的心意。而且,我是为了报恩,与他多些来往,也是应该的。”
“哦?报恩啊?”苏晚璃拖长了调子,挑眉道,“那我上次也救了你,怎么没见你给我摘野果,没见你眼睛天天长我身上啊?”
凌雪衣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离这个嘴毒的红衣姑娘远一点,免得再被她拆台。
可她躲得了苏晚璃的调侃,躲不过自己疯狂跳动的心。
下午歇脚的时候,沈惊鸿坐在石头上,拿着根枯枝,在地上练他的笔锋剑,一笔一划,横竖撇捺,写得认真。凌雪衣坐在不远处,假装在擦剑,眼睛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她练了十几年剑,见过的剑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法。明明看着像写字,却藏着无穷的剑意,横有拦江之力,竖有破山之势,撇捺之间,全是江湖意气。
看着看着,她就看出了破绽。沈惊鸿写“折”字的时候,手腕转得太急,剑招收不住,很容易被人借力打力。她下意识地就站起身,走了过去,开口道:“沈公子,你这一招,手腕这里,不该用死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门规第二十一条!不得擅自向外男传授华山武学心法!
沈惊鸿也愣了,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惊喜:“凌仙子,你懂我这剑法?”
“略懂一些。”凌雪衣定了定神,强行把“门规警告”压了下去,蹲下身,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下一个“折”字,指尖轻轻点了点转折处,“写字讲究欲右先左,欲下先上,剑招也是一样。你这里转折太急,用了蛮力,不仅剑意散了,还会给对手留破绽。你试试,先收力,再转锋,就像写字回锋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淡淡的兰草香飘过来,沈惊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按着她说的,试着写了个“折”字,果然,剑招瞬间圆润了不少,剑意也凝在了一起,收放自如。
“真的!太管用了!”沈惊鸿眼睛一亮,抬头看着她,笑得一脸灿烂,“多谢凌仙子指点!我练了好几天,都没找出问题在哪,你一句话就点透了!”
被他这么笑着夸,凌雪衣的脸颊又红了,赶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假装淡定道:“举手之劳而已。我只是……只是怕你剑法有破绽,下次遇到魔教妖人,护不住自己,我还没报你的救命之恩。”
说完,她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擦剑,可擦了半天,剑刃都快被她擦秃噜皮了,她都没发现。
心里的小人又开始打架了。
严肃小人:凌雪衣!你居然给一个外男指点剑法!师父知道了,要罚你面壁半年的!
心动小人:他的剑法本来就有问题!我不指点他,他下次遇到危险怎么办?他救了我,我总不能看着他送死!再说了,我只是指点了一下运劲的法子,没传华山剑法!不算破戒!
旁边的苏晚璃看得清清楚楚,抱着胳膊,笑得肩膀都抖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华山仙子,嘴上说着“报恩”,心里早就把人家放在心上了。这哪是报恩啊,这分明是把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晚上歇脚在山脚下的破庙,天突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的。
周铁牛自告奋勇,拉着苏晚璃去后山捡柴火,说要给大家烤兔子吃,破庙里,瞬间就剩下了沈惊鸿和凌雪衣两个人。
凌雪衣瞬间就紧张了,身子坐得笔直,手紧紧攥着剑,眼睛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脑子里疯狂刷屏:门规第十九条!不得与外男独处一室!哪怕是破庙也不行!怎么办?我要不要出去?可是外面下着大雨!我出去了,他遇到危险怎么办?没事的,就我们两个人,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师父不会知道的!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我是华山首席弟子!
沈惊鸿看她紧张得浑身都绷着,忍不住笑了,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开口道:“凌仙子,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解解闷。”
不等凌雪衣拒绝,他就开口讲了起来。讲的是他写小说时,编的一个江湖段子:一个剑客,总觉得自己的剑法天下第一,结果去挑战一个书生,被书生拿毛笔写了几个字,就给打败了,最后还拜了书生为师,天天跟着书生练字。
凌雪衣一开始还绷着,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弯了嘴角,到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原本清冷的气质瞬间散了,像冰雪初融,桃花盛开,晃得沈惊鸿都看呆了。
凌雪衣笑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男子面前,笑得这么肆无忌惮,瞬间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在华山,师父师兄们都觉得她清冷孤傲,不苟言笑,连跟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从来没有人会给她讲这么有趣的故事,从来没有人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姑娘,而不是华山仙子。
两人就着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凌雪衣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到后来慢慢放开,会跟他讲华山的雪,讲她练剑时的趣事,讲她第一次下山时,差点把卖糖葫芦的摊子掀了。
沈惊鸿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笑着接两句话,眼里的温柔,快把篝火都比下去了。
等苏晚璃和周铁牛拎着兔子和柴火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聊了快一个时辰了,连雨停了都没发现。
苏晚璃靠在门框上,吹了个口哨,笑着调侃:“哟,我们这才出去捡个柴火,凌仙子的门规,怕是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独处一室这么久,不怕你师父托梦罚你啊?”
凌雪衣瞬间回神,脸“唰”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直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半天不敢抬起来。
她刚才聊得太开心,居然完全忘了门规这回事!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破戒了!
周铁牛还一脸憨憨地凑过来,补了一刀:“凌仙子,你刚才笑的可好听了!我跟苏姑娘在山门外都听见了!以前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凌雪衣:“……”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本以为这已经是破戒的极限了,没想到第二天,更离谱的来了。
四人刚走到青阳城门口,就被一群华山弟子拦住了。为首的,正是华山大师兄赵清玄,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看见凌雪衣,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雪衣!你可知错?!”赵清玄的声音带着怒气,“师父让你下山追查魔教余孽,你倒好,跟一群不明不白的人厮混在一起!连传讯符都不回!门规都被你丢到哪里去了?!”
凌雪衣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就想躬身行礼认错,可她刚弯下腰,就看见旁边的沈惊鸿,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紧,直起了身子,抬起头,看着赵清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大师兄,我没有错。我一直在追查魔教右使的下落,与沈公子他们同行,只是为了方便打探消息,并无不妥。”
这话一出,不光赵清玄惊呆了,连旁边的沈惊鸿、苏晚璃和周铁牛,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凌雪衣最听师父和大师兄的话,从来不会顶撞半句,今天居然为了沈惊鸿,当众反驳大师兄?
赵清玄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她,手都在抖:“你!你还敢嘴硬!门规第七条!女弟子不得与外男同行逾三日!你跟他们走了多久了?!还有你这剑穗!”
他一眼就看见了凌雪衣剑上挂着的剑穗,歪歪扭扭的,是用墨色的流苏编的,上面还挂了个小小的墨块吊坠,根本不是华山给的制式剑穗。
“这剑穗是哪里来的?!”赵清玄怒道,“门规第十二条!不得私受外男一物一礼!你都忘了吗?!师父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恪守门规,不得对江湖浪子动心!你全当耳旁风了?!”
凌雪衣下意识地握住了剑穗,这是昨天晚上,沈惊鸿熬夜给她编的。她上一场打斗里,原来的剑穗被扯坏了,沈惊鸿看她总盯着断了的穗子看,就用自己写书法的流苏,给她编了个新的,虽然手笨,编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宝贝得不行,转头就换上了。
被大师兄当众点破,她的脸颊发烫,可却没有把剑穗摘下来,反而握得更紧了。她抬起头,看着赵清玄,一字一句道:“大师兄,我自己的事,我自有分寸。沈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与他来往,光明磊落,不违侠义,更不违本心。”
“你!”赵清玄气得差点拔剑,“好!好得很!既然你不听劝,那就跟我回华山!师父已经传讯来了,你再不回去,就罚你面壁三年!”
说着,他就伸手去拉凌雪衣。
“大师兄!”凌雪衣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华山的传讯符,灵力一催,符纸亮起,里面传来了华山掌门严肃的声音:“雪衣,即刻回山,不得有误。”
所有人都看着凌雪衣,连赵清玄都觉得,她肯定会听话回山。
可凌雪衣看着传讯符,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沈惊鸿,他眼里没有逼迫,只有担忧和尊重。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传讯符,一字一句道:“师父,弟子追查魔教余孽之事尚未完成,暂不能回山。一切后果,弟子自行承担。”
说完,她指尖一用力,直接捏碎了传讯符。
全场死寂。
赵清玄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从小恪守门规、连师父说一句重话都会红眼睛的小师妹,居然会当众违抗师命,捏碎传讯符,就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书生。
凌雪衣捏碎传讯符的那一刻,手心都在冒汗,心里慌得不行,可却莫名的踏实。
她以前总觉得,华山门规就是她的全部,她这辈子,都会守着华山,做个合格的弟子,按师父安排的路走下去。可遇到沈惊鸿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江湖不止有刀光剑影和门规戒律,还有甜丝丝的野果,有趣的江湖故事,还有人会不顾自己的反噬,拼了命地救她,会记得她剑穗坏了,熬夜给她编新的,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姑娘,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华山仙子。
就算违背门规,就算回去要面壁三年,就算师父会生气,她也想多陪他走一段路。
赵清玄看着她,最终气得甩了甩袖子,留下一句“你迟早会后悔的”,带着华山弟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人都走光了,青阳城门口,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周铁牛挠了挠头,小声说:“凌仙子,你好厉害啊!居然敢顶撞你大师兄!”
苏晚璃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凌雪衣的肩膀,挑眉道:“行啊凌仙子,为了我们沈公子,连华山都敢忤逆了?这下,门规可是破得彻彻底底了,不打算嘴硬说报恩了?”
凌雪衣的脸又红了,却没有躲闪,抬头看向沈惊鸿,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青阳城里的万家灯火。
沈惊鸿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心里又暖又涩,轻声道:“凌仙子,你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为了你。”凌雪衣弯了弯嘴角,第一次没有嘴硬,坦然道,“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走的路,我想陪的人,我自己说了算,就算是华山门规,也拦不住。”
夕阳落在她的白衣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腰间的剑穗,随着风轻轻晃着,歪歪扭扭的,却格外的显眼。
沈惊鸿看着她,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写了无数本小说,写过无数次心动,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一眼心动,什么叫江湖情长。
晚上住进青阳城的客栈,凌雪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摸着腰间的剑穗,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的小人终于不打架了,心动小人叉着腰,对着严肃小人说:“行了,别装了,你早就心动了,不就是破几条门规吗?大不了回去面壁,有什么大不了的。”
严肃小人蔫蔫地蹲在角落,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下次跟他说话,还是要保持点距离,不能再被苏晚璃抓包了。”
凌雪衣想着白天的事,忍不住又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都红了。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的沈惊鸿,也正坐在桌前,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纸上没有别的,只有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写,写了满满一页。
凌雪衣。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纸上,温柔得不像话。
江湖路远,门规森严,可心动这件事,从来都不讲道理,也不认什么规矩。
她守了十八年的门规,终究还是败给了那个,在黑风岭里,跌跌撞撞滚到她身前,护着她的白衣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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