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这辈子，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话，在青阳城的这个清晨，有了刻入骨髓的理解。
当年他为了给原主父母的冤案拉满戏剧张力，硬是给反派写了十八条罄竹难书的罪状，从勾结魔教倒卖兵器，到贪墨赈灾款中饱私囊，再到构陷忠良杀人灭口，能有多坏写多坏，当时只觉得读者看了会骂反派骂得爽，万万没想到，如今自己成了受害者家属，再看这堆罪状，只觉得当年还是写轻了——这俩货简直是坏得流脓，烂得透底。
此刻他正坐在客栈桌前，手里捏着从知府密室掏出来的密信和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八遍，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嘴上却忍不住开启了作者专属吐槽模式：“我当年是脑子进水了？给这俩货写这么多黑料，连他们在哪吃的饭、喝了多少酒、给外室买的宅子在哪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哦不对，现在是给他们找事了。”
旁边的苏晚璃啃着桂花糕，凑过来扫了一眼密信，眼睛一亮，当场出了个馊主意：“气成这样？要不我让天机阁的人，把这刘乘风和狗知府的黑料印成几千张传单，满青阳城撒，连茅厕坑位都给他们贴满，让全青阳城的人早上睁眼、晚上蹲坑，都能看见这俩货的光辉事迹？”
“我看行！”扛着斧头的周铁牛瞬间眼睛亮了，拍着胸脯附和，“公子！我嗓门大！我还能去知府衙门门口骂街！保证三条街都能听见！骂得他们不敢出门买菜！”
凌雪衣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雪月剑的剑穗，眉头微蹙，轻声泼了盆冷水：“刘乘风是华山驻青阳城分舵的长老，在华山辈分不低，背后还有大长老赵坤山撑腰，知府又和当地的盐商、武门派系盘根错节，硬撒传单骂街，只会被他们倒打一耙，扣你个污蔑正道、扰乱治安的帽子。”
一直蹲在角落擦剑的墨不语，突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沈惊鸿，惜字如金地蹦出两个字：“我陪你。”
剑穗是沈惊鸿熬夜编的，此刻被凌雪衣捏在手里，沈惊鸿看着眼前这几个靠谱的队友，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笑了：“行了，传单和骂街就免了。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让他们当着全青阳城正道的面，当场社死，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他早就打听好了，今天华山牵头，在青阳城关帝庙开正道议事大会，全青阳城有头有脸的门派、豪强、官员，连知府本人都要到场，主题就是“共商剿灭魔教大计”。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扒皮现场了。
正午的关帝庙，人声鼎沸，正气凛然。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华山长老刘乘风，一身藏青色道袍，仙风道骨，正慷慨激昂地拍着桌子演讲：“魔教妖人祸乱江湖，我等正道人士，当同心协力，除魔卫道，绝不容许任何勾结魔教、败坏纲纪的败类，藏在我们中间！”
台下众人纷纷鼓掌附和，知府坐在侧位，摸着胡子一脸正色，仿佛刚才说的“勾结魔教的败类”，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就在这正气凛然的高光时刻，关帝庙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惊鸿一身白衣，手里抱着个木盒子，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结果进门的时候没注意门槛，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差点脸朝地摔个狗啃泥。
全场瞬间安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他身上。
跟在后面的周铁牛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就喊：“公子好身法！这叫出其不意！先声夺人！一下子就镇住场子了！”
沈惊鸿：“……”
谢谢你啊铁牛，你不说话，我还能强行挽尊。
他站稳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强行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对着满场错愕的人拱了拱手，笑得一脸无害：“各位前辈，各位英雄，打扰了。我叫沈惊鸿，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给大家送点‘惊喜’——关于咱们刘长老和知府大人，联手‘除魔卫道’的丰功伟绩。”
刘乘风脸瞬间一沉，一拍桌子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妄书生？竟敢擅闯正道议事大会？！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别啊刘长老。”沈惊鸿躲开了冲上来的两个华山弟子，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木盒子，“我要是走了，你这些年干的那些好事，岂不是没人给大家分享了？大家说，想不想听听，咱们这位口口声声要除魔卫道的刘长老，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众人交头接耳，看热闹的心思瞬间压过了正道规矩，纷纷喊着“让他说！”“听听怎么回事！”。
刘乘风气得脸都绿了，却拦不住群情激奋，只能咬着牙放狠话：“黄口小儿，竟敢当众污蔑华山长老！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我今天定要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证据？当然有。”沈惊鸿慢悠悠地打开木盒子，掏出一叠厚厚的信纸，清了清嗓子，当众念了起来，“嘉靖三年秋，华山刘乘风，收青阳城知府白银两千两，于醉仙楼饮女儿红三坛，食酱肘子八斤，答应帮忙压下知府贪墨三万两赈灾款之事，导致城南三百多灾民饿死街头——刘长老，这事，没记错吧？”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刘乘风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沈惊鸿，手都在抖：“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别急啊，还有呢。”沈惊鸿翻了一页，继续念，“嘉靖四年春，刘乘风与知府联手，勾结魔教右使，倒卖华山制式兵器三百件，收受贿赂黄金五百两，兵器全被魔教用来屠杀了清风寨全寨上下七十二口人——哦对了，清风寨的幸存者，今天我也带来了，就在门外，要不要请进来跟刘长老对对质？”
这下全场彻底炸了。清风寨被魔教灭门的事，全江湖都知道，当时所有人都骂魔教心狠手辣，万万没想到，背后居然是华山长老递的刀！
几个和清风寨有交情的小门派掌门，当场就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地盯着刘乘风，拳头攥得咯咯响。
刘乘风腿都软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脸从红到白再到青，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变色龙，嘴里反复念叨着“污蔑！全是污蔑！”，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沈惊鸿心里疯狂吐槽：就这演技？当年我写的时候，好歹给你设定了个城府深沉、老谋深算的人设，结果你现场直接慌成这样？太给反派丢脸了！连横店群演都比你会演！
旁边的知府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沈惊鸿怒喝：“放肆！区区一介书生，竟敢伪造证据，污蔑朝廷命官和华山长老！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打入大牢！”
“知府大人别急啊，你的份，我还没念呢。”沈惊鸿挑眉，又掏出一叠厚厚的账本，晃了晃，“这是你这五年的贪腐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贪墨赈灾款、盐税、城门税，合计白银二十三万两，纳了七房小妾，给其中三房在城外买了宅子，甚至连你给你丈母娘买的玉镯子，都记在里面呢。哦对了，还有你和魔教右使的通信，答应在青阳城给他们开血祭祭坛，换魔教保你升官发财，要不要我当众念一念，信里你是怎么舔魔教右使的？”
苏晚璃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笑眯眯地补了一刀：“对了，知府大人，你藏在卧室床底下的那个暗格，里面还有两万两银票和两本更详细的黑账，我们已经帮你‘取’出来了，要不要现在拿出来，给大家传阅传阅？”
知府瞬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噗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汗如雨下，连官帽都歪了，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了两秒，跟着彻底沸腾了。
“什么？！知府居然勾结魔教？！”
“怪不得赈灾款年年发，灾民年年饿死，原来是被这狗官贪了！”
“还有这华山长老，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居然跟魔教同流合污！”
刘乘风眼看瞒不住了，恼羞成怒，眼里闪过一丝杀意，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纵身就朝着沈惊鸿刺了过来：“小畜生！我杀了你灭口！”
他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华山剑法的凌厉，眼看就要刺到沈惊鸿面前，结果一道白影更快，凌雪衣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沈惊鸿身前，雪月剑出鞘，“叮”的一声挡住了刘乘风的剑，火花四溅。
“刘长老，当众行凶杀人灭口，就不怕毁了华山的名声吗？”凌雪衣眉眼清冷，握着剑的手稳如泰山，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寒意，“沈公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当年沈御史夫妇含冤而死，是不是你和知府联手干的，你敢对着华山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一句没有吗？”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书生，居然是当年被诬陷为魔教奸细、满门抄斩的御史沈大人的儿子！
刘乘风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动手，旁边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墨不语的黑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武当天才剑客，天下第一快剑，剑出鞘的瞬间，全场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墨不语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看着刘乘风，惜字如金地蹦出三个字：“再动，死。”
苏晚璃也掏出了一把亮晶晶的毒针，笑眯眯地对着刘乘风和知府晃了晃：“我劝两位老实点，我这针上的毒，沾一点，就能让你们七天七夜拉不出屎，最后活活憋死。你们要是想试试，尽管动。”
周铁牛更直接，扛着斧头冲上去，“咔嚓”一斧头，直接把刘乘风面前的桌子劈成了两半，扯着嗓子喊：“谁敢动我家公子！我先劈了他的脑袋！”
一边是凌雪衣的华山正统身份压着，一边是墨不语的快剑架着脖子，一边是苏晚璃的毒针虎视眈眈，还有个憨憨壮汉拿着斧头虎视眈眈，刘乘风和知府彻底僵住了，动都不敢动一下，脸白得像纸。
沈惊鸿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暖烘烘的，走上前，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封泛黄的绝笔信，是他父亲临死前写的，字字泣血，记录了刘乘风和知府勾结魔教、贪赃枉法的全部罪证，还有他们构陷自己、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他举着信，对着全场朗声道：“各位英雄，我父亲沈敬之，当年官拜御史，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两人的罪证，想要上报朝廷，却被他们联手扣上魔教奸细的帽子，满门抄斩！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是为我沈家满门讨一个公道，更是要揭穿这两个披着正道、官服外皮的败类！他们才是真正勾结魔教、祸乱江湖的罪人！”
话音落下，门外冲进来十几个老百姓，全是当年被知府和刘乘风坑害过的灾民、苦主，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哭着喊冤，字字句句，全是这两人的罪状。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刘乘风和知府彻底哑火了，瘫在原地，面如死灰，连狡辩的力气都没了。
按道理说，故事到这里，应该是沉冤得雪，恶人伏法，皆大欢喜。
可沈惊鸿万万没想到，正道人士的和稀泥能力，比他当年写的还要离谱。
眼看刘乘风和知府彻底翻不了身，几个华山来的中年弟子，还有当地的盐商豪强、大门派掌门，居然纷纷站出来打圆场。
“哎呀，此事事关重大，刘长老毕竟是华山的人，理应带回华山，由掌门和长老团亲自定夺，我们不好私自处置啊。”
“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上报朝廷，由刑部审理，咱们江湖人士，不能擅动朝廷命官啊。”
“就是就是，咱们今天的主题是商议剿灭魔教，这事不如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沈惊鸿听得差点气笑了。
好家伙，证据都甩脸上了，人证都跪了一地了，你们还在这和稀泥？说白了不就是怕得罪华山高层，怕自己的黑料也被抖出来吗？
他心里疯狂吐槽：果然，我当年写的正道，永远都是欺软怕硬、和稀泥第一名，半分侠义都没有，真是一点都没写错！
最终，在一群人的和稀泥下，刘乘风只是被暂时禁足在华山分舵，知府也只是被限制了行动，没被当场拿下。
但沈惊鸿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当着全青阳城的面，把这两人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让他们彻底社死，也为父母的冤案，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当然，代价也很明显：他彻底得罪了华山长老团，还有青阳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散场之后，一行人走在青阳城的街上，满街的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敬佩的，有同情的，也有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
苏晚璃啃着刚买的糖葫芦，笑着调侃：“行啊沈大才子，今天一战，你算是彻底出名了。全青阳城都知道，有个白衣书生，当众扒了华山长老和知府的底裤。不过你也惨了，现在华山的高层恨你入骨，青阳城的地头蛇也都把你当成眼中钉，你的仇家，又多了一箩筐。”
沈惊鸿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没事，我写小说的时候，主角仇家越多，剧情越精彩……啊不是，越能成大事。”
“公子！要不咱们赶紧跑路吧！”周铁牛扛着斧头，一脸认真地提议，“我现在就去买馒头！买够半个月的！保证够咱们一路跑到华山总舵去！”
凌雪衣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眉眼温柔，轻声道：“别怕，我已经给师父传了信，把所有证据都送过去了，师父为人正直，绝不会纵容刘乘风他们胡来，华山那边，不敢轻易动你。”
墨不语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是惜字如金的两个字，却重得像山：“我护你。”
沈惊鸿看着身边的几个人，心里暖烘烘的。
虽然前路凶险，仇家遍地，他亲手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但他一点都不怕。
毕竟，这是他写的江湖，他挖的坑，他自己填；他欠父母的公道，他自己讨。
只是他没料到，这群被他扒了底裤的败类，报复来得这么快，没过两天，就给他扣上了“魔教奸细”的帽子，联合华山和地方势力，对他下了江湖追杀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