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这辈子,对“自作自受”四个字的终极理解,是在断魂崖的埋伏里,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从华阴镇出发前往华山的前一天,他就对着自己画的剧情线,反复跟身边几人强调:“断魂崖那条路,绝对不能走!听我的,绕路,多走三天都没关系!”
周铁牛扛着斧头,一脸憨憨:“公子,为啥啊?那条路是去华山的近道,咱们绕路的话,武林大会都快赶不上了!”
“赶不上也不能走!”沈惊鸿拍着桌子,开启了作者预警模式,“那地方是我……啊不,那地方风水极差,易守难攻,天生就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点,赵坤山那老东西和魔教右使,指不定就在那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这断魂崖的埋伏,根本就是他当年亲手写的剧情杀。原著里,就在这里,赵坤山和魔教右使布下天罗地网,凌雪衣为了护他,被淬了蚀骨毒的弩箭射中丹田,从此修为尽毁,再也无法突破天人境,最后大结局为了救他,内力不足惨死在玄夜手里;苏晚璃为了躲围攻,被逼落悬崖,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中了崖底的万年寒毒,最后被亲人背叛时,连运功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惨死在密室里。
当年他写这段的时候,为了虐读者赚眼泪,足足水了五章,把两个女主写得要多惨有多惨,评论区哭倒一片,他还沾沾自喜自己写得有感染力。如今自己穿进书里,才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剧情的惯性。
第二天一早,天机阁就传来急报:魔教右使把囤积的兵器和粮草,全藏在了断魂崖的山腹里,再过三天就要运往魔教总舵。苏晚璃当场就拍了桌子:“必须去!端了他的粮草库,看他拿什么在武林大会上搞事!”
凌雪衣也皱着眉点头:“我已经传信给华山分舵,弟子们会在断魂崖出口接应,咱们速去速回,端了粮草库就走,不会出事的。再说,有墨兄在,就算有埋伏,也能全身而退。”
靠在柱子上擦剑的墨不语,抬眼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蹦出两个字:“我在。”
沈惊鸿:“……”
他看着三个一脸“这波稳了”的队友,再看看自己画满红圈的剧情线,脚趾当场在鞋里抠出了一座华山。他总不能说“我是这本书的作者,这里就是个坑,进去咱们仨女主要废俩”吧?说了估计当场就被当成反噬伤了脑子。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众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大部队往断魂崖走。路上他反复叮嘱:“进去之后,都别乱跑,紧跟我,我说停就停,我说跑就跑,千万别逞能,听见没?”
苏晚璃翻了个白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知道了,沈大管家。你现在比村口带孙子的老太太还啰嗦,不就是个粮草库吗?咱们连知府密室都闯了,还怕这个?”
沈惊鸿心里疯狂吐槽:你懂个屁!这地方是我写的阴间副本,里面的机关埋伏,比知府密室多十八倍,连蚂蚁进去都得留条腿才能出来!
事实证明,作者的预判,永远精准得可怕。
一行人刚进断魂崖的峡谷,还没摸到粮草库的门,身后的入口就“轰隆”一声,被提前埋好的炸药炸塌了。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淬了毒的箭雨像雨点一样射下来,跟着就是几百个魔教妖人,还有华山赵坤山带的私兵,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把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峡谷顶端,赵坤山一身道袍,抚着胡子笑得一脸得意,旁边站着的,正是蒙着面的魔教右使。
“沈惊鸿,没想到吧?”赵坤山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满是阴狠,“你以为拿着几封破信,就能扳倒我?今天,我就让你和你身边的人,全都葬身在这里,给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刘乘风偿命!”
沈惊鸿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忘开启吐槽模式:“赵坤山,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每次都是这套台词,跟村口说书先生学的吧?一点新意都没有,反派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嘴上硬气,他心里却慌得一批。剧情,和他写的分毫不差。箭雨、围攻、赵坤山的位置、魔教右使的埋伏,甚至连接下来要出的阴招,都和原著一模一样。
打斗瞬间爆发。
墨不语的黑剑快成了一道黑影,纵身就冲上了山壁,所过之处,弓箭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一剑封喉;周铁牛扛着斧头,像个坦克一样横冲直撞,一斧头劈飞三个妖人,嘴里还喊着“公子别怕!我保护你!”,结果转身差点一斧头劈到墨不语的后背,被墨不语一个闪身躲开,脸黑得像锅底。
苏晚璃手里的毒针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甩,一边甩一边骂,结果不小心被妖人一刀划破了裙摆,烧了个大洞,当场就炸了毛,掏出一把石灰粉就撒了出去,瞬间迷瞎了一片妖人的眼睛,骂骂咧咧道:“姑奶奶新买的裙子!你们这群挨千刀的!赔我裙子!”
凌雪衣的雪月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下了所有射向沈惊鸿的箭雨,白衣翻飞,剑气凌厉,可还是没防住赵坤山的阴招。
就在沈惊鸿转头帮周铁牛解围的瞬间,三支淬了蚀骨毒的弩箭,从山壁的暗格里射了出来,角度刁钻,直奔凌雪衣的丹田而去——和原著里的位置、时机,分毫不差。
“雪衣!小心!”
沈惊鸿眼睛都红了,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手里的长剑飞速写下一个“挡”字,厚厚的剑气墙瞬间立在凌雪衣身前。“叮”的三声脆响,毒箭被挡了下来,可箭上的剧毒,还是顺着剑气溅了出来,擦过了凌雪衣的胳膊,留下了一道黑痕。
凌雪衣瞬间浑身一软,内力直接滞涩了,踉跄着差点摔倒。沈惊鸿心里一紧,他太清楚这毒的厉害了,原著里,就是这一下,让凌雪衣的丹田彻底废了。
他刚想给凌雪衣喂解药,另一边就传来了苏晚璃的惊叫。
魔教右使亲自出手,招招阴狠,把苏晚璃逼到了悬崖边,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她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外面,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只要再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和原著里的剧情,一模一样。
“沈惊鸿!!”苏晚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里的毒针都快用完了,眼看就要被魔教右使一掌拍下去。
一边是中毒的凌雪衣,再不强行驱毒,丹田就要彻底受损;一边是快要坠崖的苏晚璃,再晚一步,就要重蹈原著的寒毒悲剧。
沈惊鸿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知道,按正常的剧情走向,他只能救一个,另一个必然要落得原著里的下场。他也知道,世界修正力就在旁边盯着,只要他敢强行改这段核心剧情,必然会遭到前所未有的严重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可他看着两个姑娘绝望的眼神,看着一路陪他闯过来、为他掏心掏肺的人,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去他妈的剧情!去他妈的世界规则!去他妈的反噬!
他是这本书的作者,是把她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他要是护不住她们,还当什么白衣剑仙,还写什么江湖!
“都给我滚开!!”
沈惊鸿嘶吼一声,将体内的内力催动到了极致,连带着书道剑意,全都爆发了出来。他没有去挡魔教右使的掌风,也没有去给凌雪衣驱毒,而是握着长剑,在半空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八个大字——
全员平安,伏兵尽灭!
八个大字落下,金光暴涨,沛然的剑意像海啸一样席卷开来。这不是普通的剑招,这是他以作者的身份,在强行改写这段剧情,强行扭转所有人的命运!
金光过处,凌雪衣胳膊上的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滞涩的内力瞬间畅通无阻;快要坠崖的苏晚璃,脚下突然生出一道剑气,直接把她托了起来,送回了安全的地方;围攻的魔教妖人,被金光扫过,瞬间倒了一片;山壁上的弓箭手,连人带弓,全被剑气掀飞了出去;就连山顶的赵坤山和魔教右使,也被这股恐怖的剑意震得口吐鲜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断魂崖。
前后不过一息的时间,天罗地网般的埋伏,被他一剑破得干干净净。
峡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苏晚璃站在平地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安全了;凌雪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毒已经全消了,丹田没有半点损伤;墨不语和周铁牛也停了手,看着站在半空中的沈惊鸿,满眼震惊。
沈惊鸿缓缓落回地面,看着毫发无伤的几人,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刚想开口说句“没事了,有我在”,结果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在疯狂碾磨他的五脏六腑,又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噗——”
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衣,他眼前一黑,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白衣剑仙,下一秒就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倒地的前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刚装的逼,全毁了。还有,当年写反噬设定的时候,我是脑子进水了吗?写这么狠?!
“沈惊鸿!!”
“公子!!”
几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凌雪衣第一个冲过来,伸手接住了他,平日里稳如泰山的华山仙子,此刻手抖得像筛糠,看着他面无血色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沈惊鸿?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晚璃也疯了一样冲过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药瓶,结果太急,药瓶摔碎了一地,药丸滚得到处都是。她看着沈惊鸿紧闭的眼睛,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一边捡药丸一边骂:“沈惊鸿你这个混蛋!大笨蛋!谁让你强行改命的?!你死了怎么办?!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写的那些破书全烧了!把你摔屁股墩、练剑翻车的黑料,印成传单满江湖撒!”
可骂着骂着,她的声音就哽咽了,手抖得连药丸都捡不起来。
周铁牛急得团团转,抱着斧头哭:“公子!你别死啊!我还没跟你学写字呢!还没跟你吃遍天下的酱肘子呢!你醒醒啊!”
墨不语二话不说,直接盘膝坐下,双掌抵在沈惊鸿的后背上,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进他的体内。平日里惜字如金、面无表情的武当天才,此刻脸黑得像锅底,眉头皱成了疙瘩,难得说了一长串话:“撑住。武林大会还没开,仇还没报,不许死。”
可他们输进去的内力,就像石沉大海一样,进了沈惊鸿的体内,瞬间就被狂暴的反噬之力冲得无影无踪。沈惊鸿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彻底进入了濒死状态。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华阴镇的客栈,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凌雪衣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日夜不停地给沈惊鸿输内力,哪怕自己的内力快耗空了,嘴唇都白了,也不肯停下来休息。她想给沈惊鸿煎药补身子,结果心里太慌,连续煎糊了五锅药,最后一锅直接把药锅烧穿了,煎出来的药跟炭水似的,黑糊糊的,连周铁牛闻了都直皱眉。
她看着烧穿的药锅,终于忍不住,蹲在灶台边,捂着脸小声哭了起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哪怕当年被魔教围攻,命悬一线,她都没怕过。可看着沈惊鸿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天,都快塌了。
苏晚璃动用了天机阁所有的力量,跑遍了整个华阴镇,甚至派人连夜赶往江南、漠北,找遍了天下能找到的所有奇药,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雪莲、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九转还魂丹,只要能听到名字的,她全都弄来了,堆了满满一桌子。
她守在床边,一把一把地给沈惊鸿喂药,结果喂得太急,差点把沈惊鸿噎死,还是凌雪衣手快,把药抠出来一半,才没让他在濒死状态下,被药丸活活噎死。她看着沈惊鸿毫无反应的脸,嘴上依旧毒舌,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手背上:“沈惊鸿,你个没良心的,你欠我的三七分成还没给,欠我的《晚璃剑谱》还没写,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周铁牛想给沈惊鸿补身子,熬了一锅“十全大补粥”,里面加了人参、当归、黄芪,还有苏晚璃给的一堆补药,熬了三个时辰,熬出来的粥黑乎乎的,苦得能药死耗子。他端到床边,想给沈惊鸿喂两口,结果刚撬开嘴,沈惊鸿就被苦得皱起了眉,头一歪,直接吐了出来,吓得周铁牛再也不敢熬粥了,天天蹲在门口哭,逢人就问“我家公子什么时候能醒”。
墨不语就守在房门口,谁也不让进。华山来了好几波人,想打探沈惊鸿的情况,甚至想趁机动手,全被他一剑挡了回去。三天里,他没合过一次眼,每天都会给沈惊鸿输三次内力,哪怕自己的内力耗损严重,脸色越来越白,也没停过一次。
客栈里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位名满江湖的白衣书生剑仙,怕是撑不过去了。
只有沈惊鸿自己,在昏迷的混沌里,还在疯狂开启作者吐槽模式。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翻来覆去地搅,五脏六腑都快被搅碎了,浑身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他一边疼,一边骂自己:我真是脑子有病!当年写什么不好,非要写个改命就反噬的破金手指!无副作用的爽文男主不香吗?非要搞什么虐恋情深、美强惨,现在好了,自己亲身体验,半条命都没了!
还有赵坤山那老东西,等老子醒过来,不把你底裤扒下来,当众游街示众,我就不姓沈!当年给你写个惨死的结局,真是便宜你了!
还有,凌雪衣煎的药到底有多糊?他昏迷着都能闻到一股焦味!苏晚璃能不能别喂了?再喂下去,他不是反噬死的,是被噎死的!周铁牛的粥能不能别熬了?苦得他就算昏迷着,都能感觉到舌头麻!
混沌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凌雪衣握着他的手,一直在抖,手心全是汗;能感觉到苏晚璃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能感觉到墨不语输进来的内力,沉稳又厚重,一直在护着他的心脉;能听到周铁牛在门口,哭着喊他公子。
他心里暖暖的,又涩涩的。
他不能死。
他还没给父母翻案,还没扳倒赵坤山和魔教,还没护着两个姑娘,改了她们悲剧的结局,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他写出来的江湖。
他咬着牙,凭着一口气,和狂暴的反噬之力对抗着,一点点梳理着体内乱成一团的经脉,一点点聚拢着散掉的内力。
第三天夜里,天降大雨,电闪雷鸣。
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的沈惊鸿,手指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醒过来,就看见床边围了一圈人。凌雪衣眼睛红肿,眼下是浓浓的青黑,正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苏晚璃趴在床边,眼睛也红得像兔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骂他;墨不语站在床边,脸色依旧冷硬,眼里却闪过一丝松快;周铁牛蹲在地上,正抹着眼泪。
几人看见他醒了,瞬间都愣住了。
沈惊鸿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了烟,有气无力地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而是看着几人,虚弱地吐槽:“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提前送走……喂药差点噎死我,煎药跟炭水似的,粥苦得能药死老鼠……再晚醒两天,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一句话,让原本凝重到极点的气氛,瞬间破了功。
苏晚璃先是愣了愣,跟着一拳轻轻打在他的胳膊上,眼泪掉得更凶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个没良心的!我们快急死了,你醒了就知道吐槽!早知道让你多晕两天!”
凌雪衣看着他醒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赶紧转过身去擦,哽咽着说:“你醒了就好……吓死我了……”
周铁牛直接蹦了起来,哭着喊:“公子醒了!我家公子醒了!我这就去给公子买酱肘子!”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差点撞在门框上。
墨不语拍了拍他的肩膀,惜字如金地蹦出三个字:“算你狠。”
沈惊鸿看着眼前的几人,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虽然半条命都快没了,但是他护住了想护的人,改了她们悲剧的命运,值了。
只是他也清楚地感觉到,这次反噬,伤了他的根本,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几乎耗空,连握剑的手都还在抖。而离武林大会,只有四天了。
赵坤山和魔教右使,还在华山虎视眈眈,等着在武林大会上,把他彻底踩死,拿下武林盟主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世界修正力的恐怖。他强行改命的代价,一次比一次重,这次是半条命,下次,可能就是直接被这世界抹除。
可他看着身边的人,还是咬了咬牙。
就算反噬再狠,就算代价再大,他也绝不会让身边的人,重蹈原著的覆辙。
武林大会也好,赵坤山也好,魔教也好,他写出来的江湖,他自己说了算。
当然,他也没忘了在心里补了一句:等这事了了,第一件事,就是教凌雪衣煎药,教苏晚璃喂药,再教周铁牛熬粥,不然下次再受伤,没死在反噬上,先被这几个活宝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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