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总坛,幽冥殿。
殿内常年燃着幽冷的龙涎香,光线昏暗,十二根盘龙黑玉柱直冲天顶,殿首的黑曜石王座上,斜倚着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
男子墨发高束,银质面具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冷冽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眼底却藏着能冻裂骨髓的寒意。正是魔教至尊,玄夜魔尊。
此刻,殿内跪了一地的魔教教徒,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殿中央,魔教右使正跪在地上,一身狼狈,道袍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带着淤青,哭丧着脸汇报工作,声音抖得像筛糠:
“尊上,属下无能!断魂崖的埋伏,全毁了!赵坤山那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囤积的粮草兵器被烧了大半,埋伏的三百弟兄,折了七成!属下……属下差点就回不来见您了!”
王座上的玄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惜字如金:“原因。”
“是沈惊鸿!都是那个沈惊鸿!”右使瞬间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地喊着这个名字,“这小子邪门得离谱!我们的埋伏天衣无缝,连入口都炸了,他居然提前就知道哪里有暗箭,哪里有陷阱,连弩箭的发射时机都算得一清二楚!”
“不止!”右使越说越委屈,恨不得当场哭出来,“本来我们都得手了,凌雪衣中了蚀骨毒,苏晚璃被逼到了悬崖边,眼看就能把这几个心腹大患全解决了,结果那沈惊鸿疯了一样,拿剑在空中写了几个字,居然直接破了我们的埋伏,还把两个女人的必死局给改了!毒消了,悬崖也没掉下去,属下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武功!”
他说着,还不忘疯狂甩锅:“尊上,不是属下无能!是这沈惊鸿根本不是正常人!他就跟开了天眼似的,我们心里想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全知道!连属下左腰的旧伤弱点,他都一清二楚,一剑就戳中了!”
王座上的玄夜,终于抬了抬眼皮,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沈惊鸿。
这个名字,最近三个月,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
从黑风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一招破了他手下七大金刚的围攻,救走了本该殒命于此的凌雪衣;到青阳城关帝庙,当众掀翻了他和赵坤山合作多年的白手套刘乘风,连知府这条暗线都给拔了;再到华山脚下,孤身闯藏经阁,精准找到了他和赵坤山勾结的密信,连密信藏在哪个暗格,用什么锁锁着,都摸得一清二楚。
最让他在意的,是断魂崖这一战。
这埋伏,是他亲手布的,环环相扣,死局天成,按他的推演,凌雪衣必损丹田,苏晚璃必坠寒潭,沈惊鸿就算不死,也得修为尽废。可结果,不仅三人毫发无伤,他布的局,被一剑掀了个底朝天。
玄夜活了三十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坐上魔教至尊的位置,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夜之间悟了剑意,自创了一套看着像写字的剑法,偏偏威力无穷;对江湖秘辛了如指掌,连魔教最核心的暗线、最隐秘的弱点,都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精准预判所有埋伏,改变本该板上钉钉的生死结局。
【不对劲。】
玄夜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哭丧着脸的右使滚下去,又让殿内所有人都退出去。偌大的幽冥殿,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玄夜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内的石壁前。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他这些年,一点点记录下来的、这个世界的“不对劲”。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的人生,像是被人写好的剧本。什么时候该练功,什么时候该夺权,什么时候该和正道开战,什么时候该死在最终大战里,都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信命,拼了十几年,一点点篡改着自己的“剧情”,躲过了无数次本该殒命的死局,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也比任何人都敏感,能察觉到规则之外的“变数”。
而沈惊鸿,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玄夜抬手,指尖在石壁上划过,写下了“沈惊鸿”三个字,指尖微微用力,石屑簌簌落下。
他开始复盘沈惊鸿所有的事迹,越复盘,眉头皱得越紧,心里的疑云也越来越重。
【青云书院的普通书生,父母被构陷而死,此前从未有过练剑记录,甚至连江湖都没出过。】
【第一次出手,就精准点破魔教七大金刚的所有弱点,连他们自己都忘了的旧伤,都一清二楚。】
【对华山内部秘辛了如指掌,连大长老赵坤山藏在外室的儿子几岁,都摸得明明白白。】
【能提前预判所有埋伏,精准避开所有陷阱,甚至能改变“必死”的结局,无视世界规则的反噬。】
【武功路数完全不合常理,以字入剑,剑意能直接影响现实,甚至改写既定的命运走向。】
一条条列下来,玄夜的凤眸里,寒意越来越重,却也多了一丝浓浓的兴趣。
他活了三十年,一直在和这套看不见的规则对抗,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剧本”,能反抗既定的命运。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沈惊鸿,比他更离谱,更能打破规则,甚至像是……
【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玄夜的心里疯狂生长。
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所有的不对劲。
一个从世界之外来的人,带着全知的视角,知道所有人的命运,知道所有的阴谋诡计,知道所有的弱点和伏笔,所以才能一次次破局,一次次改命,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炮灰书生,变成名满江湖的白衣书生剑仙。
玄夜突然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幽冥殿里回荡,带着一丝疯狂,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找了三十年的同类,找了三十年能看懂这个世界真相的人,原来在这里。
“外来者……”玄夜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壁上的名字,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本座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的心腹暗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尊上,您让属下查的沈惊鸿的所有底细,还有他写的那些话本,都找来了。”
“拿进来。”玄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暗卫捧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进来,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玄夜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全是沈惊鸿穿书前写的武侠话本,还有天机阁费尽心思查到的、关于沈惊鸿的所有琐碎小事,连他练剑摔了几次屁股墩、接吻磕到了牙、欠了苏晚璃多少桂花糕,都写得清清楚楚。
玄夜先拿起了那叠琐碎情报,翻了两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人前白衣剑仙,人后摔屁股墩,练剑能把自己摔进河里,煎药能把药锅烧穿,写的欠条能绕客栈三圈。】
【嘴硬心软,看着智近乎妖,实则经常翻车,装帅必出事,立flag必打脸。】
【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剧情”“人设”“flag”“读者”,没人听得懂。】
玄夜看着这些情报,心里的笃定又多了几分。
正常的江湖人,谁会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谁会装帅必翻车,前脚吹完牛逼,后脚就摔屁股墩?也就只有外来者,才会这么格格不入,这么不按这个世界的套路出牌。
他放下情报,又拿起了箱子里的话本,随手翻开了一本。
只看了三页,玄夜的身体就僵住了。
话本里写的,是华山雪月剑传人凌雪衣,黑风岭被魔教七大金刚围攻,中了软筋散,最终丹田受损,落下终身病根的剧情。和他原本布下的局,和这个世界本该发生的事,分毫不差。
他又快速翻了几本,手越翻越快,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话本里写了赵坤山和魔教右使勾结,构陷沈御史满门抄斩;写了清风寨被灭门,是华山递的兵器;写了苏晚璃被亲人背叛,惨死密室;写了他自己,最终在昆仑山顶,和正道盟主决战,同归于尽。
所有的剧情,所有的阴谋,所有人物的命运,甚至连他自己私下里的谋划,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而这些话本的作者,署名是——惊鸿客。
玄夜手里的话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了然。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外来者。
是写这个世界的人。
是那个握着笔,写好了所有人命运,写好了这个江湖所有剧本的人。
他写了魔教的恶,写了正道的伪,写了所有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写了他玄夜,最终要落得个身首异处、魔教覆灭的结局。
而现在,这个写书的人,亲自跳进了他自己写的江湖里。
难怪他知道所有的阴谋,知道所有人的弱点,知道所有的剧情走向,难怪他能改命,能破局,能无视这个世界的规则。
毕竟,谁能比作者,更懂自己写的故事呢?
玄夜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话本,指尖拂过封面上的“惊鸿客”三个字,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疯狂,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
他反抗了半辈子的命运,原来不过是人家笔下的几行字。
而现在,这个写书的人,跳进了书里,要亲手改了所有人的结局。
“沈惊鸿……”玄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原来,你就是那个执笔的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惊鸿的出现,会让整个世界的规则都乱了套。作者本人进了故事里,这个剧本,自然就不能按原来的路子走了。
玄夜转身,重新坐回了黑曜石王座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着武林大会,搅乱正道,拿下武林盟主的位置,彻底颠覆这个腐朽的江湖。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比起武林盟主的位置,他更想会会这个写书的人。
他想看看,这个亲手写了他悲惨结局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想问问他,写死那么多人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不忍;想和他聊聊,这个被写出来的江湖,到底谁说了算。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这个外来的执笔者,能不能和他一起,彻底撕碎这个该死的剧本,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玄夜抬手,对着殿外喊了一声,暗卫瞬间躬身进来。
“传本座令。”玄夜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武林大会,本座亲自去。另外,盯紧沈惊鸿,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是吃了几碗饭,写了几个字,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本座。”
“是,尊上!”暗卫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玄夜靠在王座上,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手里把玩着那本话本,低笑出声。
“沈惊鸿,咱们武林大会上见。”
“本座倒要看看,是你这支笔,能写尽江湖,定人生死;还是本座这把剑,能劈开剧本,逆天改命。”
他倒要看看,这个外来的执笔者,能不能在自己写的江湖里,活到最后。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沈惊鸿写的所有话本,全都看完。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只是玄夜没料到,等他把所有话本都看完,最先学会的,不是怎么对付沈惊鸿,而是怎么精准吐槽沈惊鸿当年写剧情时,挖的那些坑,水的那些字数,还有那些离谱到抠脚的反派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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