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风已经被血染成了腥甜味,吹在人脸上,像沾了一层黏腻的血膜。
柳轻眉靠在一块断石后面,指尖捻着一枚淬了毒的柳叶镖,看着不远处的战场,艳红的裙摆被血污溅得斑斑点点,却半点没折了她魔教圣女的风姿。只是那双素来含着狡黠与冷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满是茫然,连手里的镖什么时候歪了,都没察觉。
开战至今,她奉玄夜的命令,缠住华山凌雪衣,整整两个时辰。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根本没下死手。明明有三次机会,柳叶镖能直刺凌雪衣的要害,她却偏偏偏了半寸,只划破了对方的衣袍;明明能借着凌雪衣内力紊乱的间隙破了剑阵,她却故意卖了个破绽,退了回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今日状态不好,改天再跟你分胜负”,活像个嘴硬的小学生。
连凌雪衣收剑的时候,都忍不住冷冷扫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要打便认真打,不必手下留情”,臊得她脸颊发烫,差点当场把镖扔出去,却还是梗着脖子回了句“谁对你手下留情了?我只是不想胜之不武”。
【丢死人了。】
柳轻眉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手里的柳叶镖捏得咔咔响。
【我可是魔教圣女,玄夜亲封的左膀右臂,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妖女,怎么对着正道的人,反倒一次次手下留情了?】
可她骗不了自己。
从第一次见沈惊鸿,这个白衣书生拿着一支毛笔,明明没多少内力,却敢挡在她面前,说“祸不及家人,你要杀的人是我,别为难书院的学生”的时候,她心里的某些东西,就已经开始歪了。
她见过太多正道人士的虚伪嘴脸,嘴上喊着“斩妖除魔”,背地里男盗女娼,比魔教还不堪;也见惯了玄夜的冷血无情,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有用的时候捧在手里,没用的时候随手就扔。
可沈惊鸿不一样。
他明明是全江湖敬仰的武林盟主,却会蹲在地上,给那个没武功的傻跟班周铁牛拍掉身上的土,会因为墨不语断了剑而红了眼,会对着两个倾心于他的姑娘,笨拙又认真地许下归隐的承诺。他明明手握能颠覆整个江湖的力量,却偏偏把“护着身边人”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甚至偷偷干过更丢人的事。
前一天夜里,她趁着夜色溜进正道营寨,往沈惊鸿的帐篷里塞了一瓶魔教秘制的疗伤圣药,能压制世界修正力的反噬,还嘴硬地留了张纸条,写着“别死太早,你的命只能我来取”。结果刚放下,就被苏晚璃逮了个正着。
那天机阁少阁主抱着胳膊,靠在帐篷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喊人,就说了句:“哟,圣女大人半夜溜进我们盟主的帐篷,不是来下毒的,是来送药的?这要是让玄夜知道了,你这圣女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吧?”
她当时脸都白了,差点当场把药扔了,却还是梗着脖子回怼:“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玄夜手里,少了个能跟玄夜对着干的人,多没意思。”
苏晚璃笑得更欢了,摆了摆手放她走,还补了句:“谢了啊,药我们收下了。下次想送药,直接走正门就行,不用爬墙,怪危险的。”
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轻眉啊柳轻眉,你可是魔教圣女,怎么就被一个正道书生,迷得晕头转向了?】
她正心里碎碎念着,战场中央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场,瞬间压得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下来。
柳轻眉猛地抬头,心脏骤然一缩。
是玄夜。
这位魔教魔尊,终于从黑马上走了下来,一身玄色长袍在血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冷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对面,是握着半截断剑、白衣染血的沈惊鸿。
两个人的气场在空中相撞,激起漫天的血沫和尘土,连周围厮杀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停了手,纷纷后退,不敢靠近这两个站在江湖顶端的人。
“沈惊鸿。”玄夜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出来,沙哑冰冷,像淬了冰,“你以为,凭着这点小聪明,凭着这群乌合之众,就能挡住我?就能改了你写的那些狗屁剧情?”
“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为了自己的执念,拉着整个江湖陪葬。”沈惊鸿握紧了断剑,周身的书道剑意疯狂翻涌,哪怕经脉里的反噬还在一阵阵刺痛,他的眼神也没有半分退缩。
“棋子?”玄夜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偏执和疯狂,“难道你不是吗?你以为你是执笔者,可你从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棋子了!你改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你看看你身边的人,断手的断手,濒死的濒死,这就是你改命的代价!”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沈惊鸿的心里。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握着断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玄夜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破绽,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玄夜手中的魔剑“焚天”,已经凝聚了毕生十成的内力,带着毁天灭地的黑色魔气,狠狠朝着沈惊鸿的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招,是玄夜压箱底的本命杀招,是沈惊鸿当初写进书里的、能一剑破掉天人境防御的绝杀——“焚天灭道”。
沈惊鸿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可经脉里的反噬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内力瞬间紊乱,别说闪避,连抬手挡一下都做不到。更要命的是,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是重伤昏迷的周铁牛、断臂的墨不语,还有正忙着给两人处理伤口的凌雪衣和苏晚璃。
他退无可退。
一旦他躲开,这一招的余威,会把身后所有受伤的人,全都撕成碎片。
沈惊鸿闭上了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的躲不过去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依旧没有传来。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布料被撕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利刃入肉的闷响,还有一声压抑的、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的闷哼。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挡在他身前的,是柳轻眉。
这个素来爱俏、连裙摆沾了点灰都要拍半天的魔教圣女,此刻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玄夜这必杀的一剑。
锋利的焚天剑,从她的后背刺入,前胸穿出,黑色的魔气瞬间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艳红的鲜血顺着剑尖滴落,染红了沈惊鸿的白衣,也染红了她脚下的土地。
整个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正道的弟子愣住了,魔教的弟子也愣住了。没人能想到,魔教的圣女,玄夜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会在这个时候,冲出来替正道的武林盟主,挡下这致命的一剑。
玄夜也愣住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冰冷:“柳轻眉?你疯了?”
柳轻眉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毫无血色,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青铜面具上。可她却笑了,笑得依旧妖艳,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嘲讽,看着玄夜,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玄夜…我没疯…我只是…终于醒了。”
“十五年前…灭我柳氏满门的…不是正道…是你,对不对?”
这话一出,玄夜的眼神瞬间变了。
柳轻眉的父亲,是上一任魔教教主,当年被人灭了满门,只留下年仅五岁的柳轻眉。玄夜告诉她,是正道八大派联手屠了柳家,她信了十五年,恨了正道十五年,心甘情愿地跟着玄夜,当他的棋子,替他杀人,替他搅乱江湖,只为了有一天能给家人报仇。
可就在刚才,沈惊鸿和玄夜对峙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见,沈惊鸿点破了这个藏了十五年的真相——当年篡位夺权、灭了柳家满门的,从来都不是正道,是玄夜。他留着她,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柳家祖传的、能打开魔教秘宝的圣女印记。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过怀疑,不是没有过动摇,只是她不敢信,不敢承认自己十五年的恨,全都是个笑话,自己拼尽全力效忠的人,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直到刚才,玄夜那句“棋子”,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她看着玄夜眼里的慌乱和冰冷,终于彻底醒悟了。
“你为了夺权…杀了我全家…留着我…不过是把我当棋子…当开门的钥匙…”柳轻眉咳着血,笑得越来越凄凉,“玄夜…我替你杀了十五年的人…做了十五年的恶…现在…我不做了。”
“你找死!”玄夜彻底恼羞成怒,猛地抽出焚天剑,就要再补一剑,杀了这个背叛他的女人。
“别碰她!”
沈惊鸿终于回过神来,目眦欲裂,体内的书道剑意疯狂暴涨,半截断剑挥出,数十道凌厉的剑气狠狠朝着玄夜劈了过去,硬生生逼得玄夜后退了几步。
他伸手接住了软倒下来的柳轻眉,抱着她浑身是血的身体,手都在抖。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亦敌亦友、多次跟他作对、也多次偷偷救过他的魔教圣女,会用这样的方式,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
“柳轻眉…你…你傻不傻啊…”沈惊鸿的声音都在颤,想要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可玄夜的魔气已经彻底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根本无力回天。
柳轻眉躺在他怀里,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和冷意,只剩下纯粹的释然,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
她笑了笑,气若游丝地开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沈惊鸿…之前…之前几次害你…是我蠢…被人蒙了眼…对不住…”
“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惊鸿咬着牙,喉咙里堵得慌,“我带你去找苏晚璃,她有解药,她能救你,你撑住…”
“别费力气了…”柳轻眉摇了摇头,咳出一口血,笑得更轻了,“焚天剑的魔气…没人能解…我自己清楚…”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凌雪衣和苏晚璃,看着两个姑娘眼里的担忧和不忍,又笑了笑,轻声道:“真羡慕你们…能陪着他…走这么久…”
她再转回头,看向沈惊鸿,眼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沈惊鸿…杀了玄夜…替我…替我全家报仇…”
“还有…别让这个江湖…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别让…更多人像我一样…活成个笑话…”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沈惊鸿红着眼,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你,我一定杀了玄夜,护好这个江湖,我答应你。”
听见他的承诺,柳轻眉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柳叶镖。
风卷着血沫吹过,艳红的裙摆铺在染血的土地上,像一朵开败了的红牡丹。
这个亦正亦邪、在正邪之间挣扎了十五年的魔教圣女,最终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最后的赎罪,也守住了她到最后才明白的、值得守护的东西。
“柳轻眉!!”
沈惊鸿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眼眶通红,周身的书道剑意不受控制地疯狂暴涨,连周围的地面都开始龟裂。
正道的弟子们,看着牺牲的柳轻眉,看着暴怒的沈惊鸿,骨子里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杀!!为柳姑娘报仇!!杀了玄夜!!踏平魔教!!”
“杀啊!!跟魔教狗贼拼了!!”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决绝。原本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正道弟子,一个个红着眼,举着剑,疯了一样朝着魔教队伍冲了过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拉着一个魔教弟子同归于尽。
玄夜看着暴怒的沈惊鸿,看着彻底失控的战场,握着焚天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棋子,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沈惊鸿轻轻放下柳轻眉的身体,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她身上的伤口和血污。
他缓缓站起身,捡起了地上的断剑,抬起头,看向玄夜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从容和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毁天灭地的杀意。
经脉里的世界修正力还在疯狂肆虐,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周铁牛的重伤,墨不语的断臂,柳轻眉的死,像一把把火,点燃了他骨子里所有的疯狂。
他写的剧情,他惹出来的祸,他欠这些人的,今天,他要连本带利,跟玄夜,跟这个该死的世界,一起算清楚。
风卷着漫天血雨,沈惊鸿握着断剑,一步步朝着玄夜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鲜血就炸开一朵血花,周身的剑意,就暴涨一分。
这场正邪大战,在柳轻眉牺牲的这一刻,彻底走向了不死不休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