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的血还没在土地上凉透,嵩山脚下的战场,已经被更浓烈的杀意彻底点燃。
沈惊鸿握着半截断剑,周身的书道剑意如同疯了的龙卷,卷起漫天血沫与碎石,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只剩下毁天灭地的红。他一步步朝着玄夜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都会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写了十五年江湖,写了无数次生死离别、血海深仇,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不得把自己笔下的整个世界,都彻底碾碎。
周铁牛重伤濒死,墨不语断臂断剑,柳轻眉为他挡剑身亡——这些他拼了命想改写的命运,终究还是一个个砸在了他的面前,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他对面,戴着青铜面具,像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沈惊鸿,你看看你。”玄夜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手里的焚天剑滴着血,那是柳轻眉的血,也是即将要染满他全身的血,“你以为你是执笔者,能改写所有人的命运?到头来,你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一个个都为你送了命,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
“闭嘴。”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握着断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经脉里的世界修正力还在疯狂肆虐,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不断袭来,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心里的恨意与自责,早已盖过了所有的痛感。
“闭嘴?”玄夜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偏执与疯狂,“我说错了吗?你改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那个傻跟班,那个断了臂的道士,那个刚死的圣女,还有你身后那两个姑娘,全都是因为你,才落得这个下场!”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会修正你改的一切,你越是想救他们,他们就死得越快!你以为你在行善?你不过是在把他们一个个推上死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沈惊鸿最痛的地方。
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原本就因为反噬而紊乱的内力,在情绪的剧烈波动下,彻底乱了套,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握着断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太清楚玄夜说的是对的。
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世界修正力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他每改一次剧情,每救一个人,这把剑就会往下落一分。他以为自己能赢,能凭着全知的剧情,护住所有他想护的人,可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他受伤,为他送命。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了改写命运,还是为了把他们拖进更深的地狱?】
绝望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而玄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沈惊鸿心神失守、内力彻底紊乱的瞬间,玄夜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融入血雾的黑影,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焚天剑上燃起了漆黑的魔火,凝聚了他毕生所有的修为,甚至不惜燃烧了自己的本命精血,使出了比之前斩杀柳轻眉时,还要狠上十倍的杀招。
这一剑,直刺沈惊鸿的丹田气海。
玄夜很清楚,杀了沈惊鸿,太便宜他了。他要废了沈惊鸿的武功,毁了他的气海,让他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这个江湖被他彻底颠覆,让他尝遍求而不得、无能为力的滋味。
剑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周围的地面瞬间炸开一道道深沟,离得近的魔教和正道弟子,甚至被这股剑气余威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沈惊鸿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经脉里的内力乱成一团,别说抵挡,连动一下手指都异常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燃着魔火的剑,在自己的瞳孔里越放越大,像他写了无数次的、主角最终的宿命。
【原来,我终究还是改不了结局。】
【雪衣,晚璃,铁牛,墨不语,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闭上了眼,等着那把剑刺穿自己丹田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剧痛,依旧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熟悉的、清泠泠的闷哼,还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到让人窒息的声响。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了。
挡在他身前的,是凌雪衣。
这位素来清冷绝尘、连皱眉都带着几分疏离的华山仙子,此刻没有半分犹豫,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脊背,硬生生挡在了他的身前。
玄夜那把凝聚了毕生修为的焚天剑,从她的左胸刺入,后背穿出,漆黑的魔火瞬间吞噬了她的白衣,疯狂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经脉丹田。剑尖离沈惊鸿的丹田,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被她的身体,死死地挡住了。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风停了,喊杀声停了,连兵刃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战场中央,那个用身体挡下魔剑的白衣身影上。
玄夜也愣住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凌雪衣?你疯了?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凌雪衣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色,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她胸前的白衣。可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玄夜,握着雪月剑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玄夜的手腕刺了过去。
“别碰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没有半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像雪山之巅永不弯折的青松。
这一剑,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剑尖只划破了玄夜的手腕,连深一点的伤口都没留下。玄夜冷哼一声,猛地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同时抽出了焚天剑。
鲜血瞬间从凌雪衣的胸口喷涌而出,她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雪花,软倒了下来,正好落进了终于回过神来的沈惊鸿怀里。
“雪衣!!!”
沈惊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破音的哭腔。他伸手抱住她,入手一片滚烫的湿黏,全是血。她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浸透了他的衣襟,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疯了一样伸手去捂她胸口的伤口,可那伤口太深太大了,鲜血从他的指缝里疯狂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凉,原本平稳有力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别捂了…惊鸿…没用的…”凌雪衣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和泪,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像桃花渡那晚的月光,柔得能化出水来。
“你傻不傻啊!!”沈惊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谁让你冲上来的?!谁让你替我挡的?!我拼了命想让你活着,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执念,就是改写凌雪衣的命运。在他原本的书里,她为了守护正道,死在了魔教最终大战里,尸骨无存。他写这个结局的时候,哭了整整一夜,穿越过来之后,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一定要护着她,一定要让她平平安安,一定要带她去桃花渡,过安稳的余生。
可现在,她还是为了他,倒在了这场大战里,命悬一线。
他拼尽全力想躲开的结局,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
“我不傻…”凌雪衣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啊…”
“从桃花渡你救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你去哪…我就去哪…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陪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可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最后的生命里。
她抬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桃花穗子,那是沈惊鸿亲手给她编的,之前在战场上被刀风削飞,她冒着生命危险捡了回来,一直贴身藏着。
她把桃花穗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沈惊鸿的手里,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紧紧攥着。
“你答应过我的…平定天下…就带我去桃花渡…归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眼里泛起了水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惊鸿…我可能…等不到了…”
“不许说胡话!”沈惊鸿立刻打断她,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疯了一样喊,“你能等到!一定能等到!苏晚璃!苏晚璃!!你快过来!!把你的药都拿出来!!救她!!快救她!!”
他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战场,苏晚璃早就红着眼冲了过来,手里抱着她天机阁所有压箱底的疗伤圣药、续命金丹,连她师父留给她的、能吊住一口气的保命丹药都拿了出来。
她扑到凌雪衣身边,手抖得连药瓶都打不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硬是咬着牙,没哭出声。她撬开凌雪衣的嘴,把一颗又一颗的续命金丹喂进去,又拿出银针,手法精准地扎进她的心脉、丹田各处大穴,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她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可玄夜的焚天剑,不仅刺穿了她的胸膛,伤到了心脉,更带着魔教最阴毒的魔气,已经彻底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甚至毁了她苦修十几年的丹田气海。那些金丹和银针,只能勉强吊住她最后一口气,根本无力回天。
“沈惊鸿…”苏晚璃的声音带着哭腔,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绝望,“魔气已经扩散到心脉了…我…我只能让她多撑几个时辰…你…你跟她说说话吧…”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沈惊鸿最后一点希望。
他抱着怀里越来越凉的凌雪衣,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正好落在凌雪衣的白衣上,和她的血,融在了一起。
“沈兄!”墨不语提着断剑,拖着断臂,疯了一样冲过来,看着气息奄奄的凌雪衣,又看着暴怒到极致、浑身都在发抖的沈惊鸿,红着眼,转身就要朝着玄夜冲过去,“我杀了你这个狗贼!!”
“回来!”沈惊鸿喊住了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轻轻放下怀里的凌雪衣,小心翼翼地把她交给苏晚璃,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流血的身体,又把那个桃花穗子,轻轻系回了她的剑柄上。
他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承诺:“雪衣,你等着我。等我杀了玄夜,就带你去桃花渡。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你一定要撑住。”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
地上的凌雪衣,气息微弱,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惊鸿…小心…”
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捡起了地上凌雪衣掉落的雪月剑,又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半截断剑,左手持剑,右手握笔,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玄夜。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情绪,没有暴怒,没有绝望,没有自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经脉里的世界修正力还在疯狂肆虐,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可他不仅没有压制,反而任由那股反噬的力量,和自己的书道剑意、凌雪衣雪月剑里的剑意,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白光,原本只是通玄境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暴涨,冲破了通玄境的桎梏,踏入了天人境,甚至还在不断往上攀升。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世界修正力,不在乎什么改命的代价,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这个世界吞噬了。
他只知道,玄夜伤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伤了所有他想护着的人。
今天,玄夜必须死。
整个战场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毁天灭地的力量,纷纷停下了厮杀,下意识地后退,不敢靠近战场中央的两个人。
玄夜看着气息暴涨的沈惊鸿,握着焚天剑的手,终于第一次,微微收紧了,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
他没想到,凌雪衣的重伤,不仅没有彻底击垮沈惊鸿,反而逼得他破釜沉舟,冲破了境界的桎梏。
沈惊鸿握着双剑,一步步朝着玄夜走了过去,脚下的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每走一步,他周身的剑意,就暴涨一分,天空之上,甚至开始汇聚起密密麻麻的剑气雷云。
风卷着漫天血雨,在他身后呼啸。
这场正邪大战,在凌雪衣舍身挡剑的这一刻,彻底走向了不死不休的终局。要么玄夜死,要么,整个江湖,跟着他一起,给凌雪衣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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