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风已经被血腥味泡得发沉,苏晚璃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按着凌雪衣胸口的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在抖。
她刚把最后一颗续命金丹喂进凌雪衣嘴里,又用银针封了她心口八处大穴,可那从伤口处不断渗出的黑血,还有凌雪衣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都在一遍遍告诉她:她能做的,只剩这么多了。能不能撑下去,全看凌雪衣的命,和沈惊鸿能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杀了玄夜,逼出她体内的魔气。
可半个时辰,谈何容易。
苏晚璃抬起头,看向战场中央。
沈惊鸿握着雪月剑和半截断剑,周身的剑意疯狂暴涨,天人境的气场压得整个战场都在震颤,可他对面的玄夜,依旧稳如泰山,焚天剑上的魔火越烧越旺,正一点点消磨着沈惊鸿强行破境带来的力量。更要命的是,魔教的大军,已经冲破了正道的三道防线,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着战场中央涌来,一旦他们围上来,前后夹击,沈惊鸿必死无疑。
正道的弟子已经快打光了。
泰山派和衡山派的弟子死伤过半,两个掌门浑身是伤,连剑都快握不住了;武当的弟子为了护着断臂的墨不语,一个个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嵩山派的弟子守着山门,已经换了三波人,脚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连锦衣卫的官兵,都被魔教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谢九爷握着刀,身上的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没人能再分出人手,替沈惊鸿挡住这潮水般的魔教大军了。
苏晚璃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气息奄奄的凌雪衣,又看了看那个背对着她、哪怕破境也依旧身形单薄的白衣身影,指尖缓缓抚上了腰间挂着的、用玄铁打造的阁主令牌。
这令牌,是她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是天机阁的信物。令牌背面刻着十六个字:“阁在人在,网碎人亡,非灭顶之灾,不可轻启”。
天机阁能屹立江湖百年,靠的从不是正面硬刚的战力,是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是无孔不入的暗线,是藏在阴影里的暗杀,是永远留三分的后手。她执掌天机阁五年,向来把“惜命、惜钱、惜人”六个字刻在骨子里,连折损一个外围弟子,都要心疼半天,算半天账,更别说动用天机阁的全部核心力量。
可现在,就是灭顶之灾。
她在乎的人,一个命悬一线,一个即将身陷死局,她守了五年的江湖,马上就要被玄夜踏成焦土。她手里的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出第二条路了。
“雪衣姐姐,你一定要撑住。”苏晚璃俯下身,在凌雪衣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渍,眼里的嬉笑和散漫彻底消失,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决绝,“我去给沈惊鸿,给你,抢出这半个时辰。”
她站起身,抬手摘下了脸上沾着血污的面纱,露出了那张明艳张扬的脸。腰间的天机阁阁主令牌被她摘了下来,高高举过头顶,在漫天血光里,反射出冷冽的光。
紧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骨哨,放在唇边,吹响了一段低沉、诡异,却又穿透力极强的调子。
这是天机阁的最高召集令,只有历代阁主能吹响,代表着——倾巢而出,不计代价,死战到底。
哨音落下的瞬间,三枚血红色的信号弹从她手里升空,在嵩山灰蒙蒙的天空上炸开,如同三朵泣血的红梅。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发生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剧变。
先是嵩山脚下的茶摊里,那个之前天天说《白衣剑仙华山抢婚记》的说书先生,猛地摔了手里的琵琶,从琵琶腹里抽出了连弩,一箭射死了冲在最前面的魔教骑兵队长,扯着嗓子喊:“天机阁洛阳分舵弟子在此!魔教狗贼,拿命来!”
紧接着,路边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青楼里送酒的姑娘、甚至混在魔教队伍里的杂役,一个个全都撕下了伪装,亮出了藏在身上的兵器,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如同凭空冒出来的潮水,硬生生撞在了魔教大军的冲锋阵型上。
“天机阁江南分舵弟子在此!死守防线!”
“天机阁川蜀分舵弟子在此!杀!”
“天机阁幽州暗线在此!与阵地共存亡!”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嵩山战场。
没人能想到,这个平日里只卖情报、从不掺和江湖纷争的天机阁,竟然在嵩山藏了这么多人手;更没人能想到,那些遍布江湖各个角落、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全都是天机阁的弟子。
正道的弟子们都愣住了,连魔教的大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冲锋的阵型瞬间乱了套。
高台上的苏晚璃,看着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弟子,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些人,是她天机阁遍布天下的根基。洛阳分舵管着中原的情报网,江南分舵握着江南的商路和暗线,川蜀分舵守着西南的退路,幽州暗线是她埋在魔教身边最久的棋子。这些,都是她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是天机阁能在江湖立足的根本。
今天,她一把牌,全押出去了。
“阁主有令!”苏晚璃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手里的长剑出鞘,红衣在血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透过内力,传遍了整个战场,“天机阁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暗线,所有弟子听令!死守嵩山防线!半步不许退!但凡能拖住魔教大军半个时辰,所有人,赏黄金千两!战死的弟子,父母妻儿,天机阁养一辈子!”
她素来爱钱如命,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今天,她把天机阁攒了百年的银库,眼睛都不眨地全押了出去。
话音落下,她一夹马腹,第一个朝着冲过来的魔教骑兵冲了过去。手里的淬毒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魔教骑兵,瞬间翻身落马,死在了马蹄之下。
天机阁的弟子们,看着自家阁主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面,瞬间红了眼,嘶吼着朝着魔教大军扑了过去。
可他们终究不是擅长正面硬刚的战阵弟子。
天机阁的弟子,最擅长的是易容、潜伏、情报、暗杀,是躲在暗处的致命一击,不是拿着刀枪,和魔教的重甲骑兵、悍勇死士正面搏杀。他们就像一群拿着匕首的猎人,被逼着和拿着重斧的猛兽硬碰硬,从一开始,就是以卵击石。
惨烈的牺牲,从冲锋的第一秒,就开始了。
那个说书先生,一箭射死了魔教的一个堂主,还没来得及换箭,就被冲过来的骑兵一刀砍中了后背,倒在了地上。临死前,他还死死抱着那个骑兵的腿,给身边的同门争取了出手的时间。
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弟子,是苏晚璃去年刚收的徒弟,平日里跟着她算账本,连杀鸡都不敢看,此刻却拿着匕首,扑到了一个魔教百夫长身上,硬生生把匕首扎进了对方的喉咙,自己也被对方临死前一刀刺穿了胸膛。他倒在血水里,看着苏晚璃的方向,咧开嘴笑了笑,气绝身亡。
潜伏在魔教中军的三个暗线,为了拖延中军的推进,暴露了身份,点燃了魔教的粮草营。冲天的火光里,三个身影被魔教的乱箭射成了刺猬,临死前还在嘶吼着让同门死守防线。
苏晚璃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弟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剑挥得越来越快,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左臂被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被马蹄蹭到,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冲在最前面。
她的贴身侍女,跟着她十年的青禾,替她挡了背后劈过来的一刀,刀锋从后背刺入,前胸穿出,鲜血喷了她满身。
“阁主…快走…”青禾倒在她怀里,气息奄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被刀砍断的算盘——那是苏晚璃天天带在身上,算钱算粮草的算盘,此刻算珠散落了一地,滚在血水里,再也拨不响了,“我们…我们守住了…沈盟主…一定会赢的…”
话没说完,青禾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苏晚璃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都在抖,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了青禾的脸上。
这个算盘,是青禾去年她生辰的时候,亲手给她打的,用的是最好的海南黄花梨,算珠磨得光滑圆润,她天天带在身上,连沈惊鸿碰一下,她都要念叨半天。现在,断了。
跟着她十年的姑娘,死了。
她执掌了五年的天机阁,正在她眼前,一点点覆灭。
天下三十六处分舵,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有三十三处分舵的弟子,全员战死;七十二路暗线,除了远在西域的两路,其余的,要么暴露战死,要么点燃了魔教的粮草、军械营,同归于尽;核心弟子三百七十二人,现在还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个个浑身是伤,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天机阁百年基业,几乎毁于一旦。
“阁主!我们快顶不住了!”剩下的一个弟子,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被砍断了,依旧握着剑,挡在苏晚璃身前,嘶吼着问,“要不要撤?!再打下去,我们天机阁就真的全没了!”
苏晚璃轻轻放下青禾的尸体,抬手擦去脸上的血和泪,捡起了地上的剑,又把那枚玄铁阁主令牌,重新系回了腰间。
她抬起头,看向战场中央。
沈惊鸿周身的剑意已经稳定了下来,天人境的气场越来越盛,和玄夜的对峙,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他就能彻底完成蓄力,和玄夜展开最终的决战。
她不能撤。
她撤了,之前所有弟子的血,就白流了。她撤了,沈惊鸿就会被魔教大军围杀,凌雪衣就再也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撤?”苏晚璃笑了,笑得凄厉又张扬,红衣染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曼珠沙华,“我天机阁弟子,从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她举起剑,剑尖直指冲过来的魔教大军,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遍了整个防线:“天机阁弟子听令!今日,我苏晚璃与天机阁共存亡!与嵩山共存亡!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也不许退!给沈盟主,守住这条路!”
“死守防线!半步不退!!”
剩下的十几个天机阁弟子,看着自家阁主决绝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嘶吼着回应,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对面是数不清的魔教大军,也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硬生生把魔教十万大军,挡在了嵩山脚下,挡在了沈惊鸿身后,给他们的盟主,给那个白衣书生,抢出了最珍贵的半个时辰。
战场中央的沈惊鸿,终于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回过头,看到了那道挡在千军万马之前的红衣身影,看到了满地的天机阁弟子的尸体,看到了那道用血肉筑起的防线,看到了她手里断了的剑,染血的衣袍,还有那双即使隔着漫天血雾,也依旧死死盯着他、满是坚定的眼睛。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天机阁对苏晚璃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的家,她的根,她一辈子的心血。她平日里连一个弟子折损都要心疼半天,现在,却为了他,把整个天机阁,都押上了赌桌,几乎输得精光。
“晚璃…”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苏晚璃看着他,突然笑了,隔着漫天的厮杀声和血雾,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话。
“沈惊鸿,杀了玄夜。我信你。”
沈惊鸿猛地转过身,看向对面的玄夜,眼里的杀意,已经浓烈到了极致。周身的剑意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天空之上的剑气雷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不能输。
他不能对不起柳轻眉的死,对不起墨不语的断臂,对不起周铁牛的重伤,对不起凌雪衣舍身挡下的那一剑,更对不起苏晚璃,和几乎全军覆没的天机阁。
玄夜,今天必须死。
风卷着血沫吹过,苏晚璃握着断剑,再次迎上了冲过来的魔教骑兵。她的天机阁,几乎覆灭了,可她守住了她想守的人,守住了她想守的江湖。
就算赌上一切,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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