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猫着腰在灌木丛里钻得正欢,满脑子都是“离刚才的是非地越远越好”,连脚下的草叶划了脸都顾不上。
他一边挪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惊魂时刻,越想越后怕:“还好跑得快!万一那姑娘的仇家折返,我岂不是要跟着吃挂落?还好我机智,当场撇清关系,丝毫不拖泥带水!”
正自我表扬得兴起,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清淡淡、像山涧冰泉撞石头似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公子,请留步。”
沈惊鸿:“……”
他当场僵成了一截木桩,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阴魂不散啊!
我都跑出去二里地了!这姑娘是装了定位吗?!江湖人的轻功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他机械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就看见刚才被他救了的白衣女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肩膀上的破洞用白布缠好了,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白衣胜雪,长剑负在身后,眉眼清冷得像落了一层霜,明明是站在乱糟糟的灌木丛里,却愣是像站在华山之巅的云海中,仙气飘飘,和他这一身草叶、破衣烂衫的样子,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沈惊鸿看着她,嘴角抽了抽,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我投降我无害”的姿势,急急忙忙地开口:“姑娘!有话好好说!我真的就是路过!刚才那事真的是意外!我跟你真的不熟!你仇家要是来了,我可帮不上忙啊!”
凌雪衣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正式道谢的话,又一次被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堵在了喉咙口。
她活了十八年,师从华山掌门,是江湖上人人敬一声“凌仙子”的雪月剑传人,见过的英雄好汉、名门公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个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端着架子,恨不得把最体面、最侠气的一面摆出来?就算是救了她,哪个不是趁机自报家门,要么想攀附华山,要么想博她几分青眼?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救了人之后,第一反应是躲,第二反应是撇清关系,第三反应是生怕她沾上来的。
活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沾一下就要掉层皮似的。
凌雪衣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得像白开水,标准的名门正派公式化道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冷得能冻掉人耳朵:“公子不必惊慌。我没有恶意,只是方才仓促,未曾正式向公子道谢。今日若非公子出手,凌雪衣今日怕是难以脱身。公子救命之恩,凌雪衣没齿难忘。”
她说完,规规矩矩地对着沈惊鸿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华山弟子的礼数做得十足十,就是脸上没半分笑意,眼神也清清冷冷的,看着跟走流程似的,半点感激的热乎气都没有。
沈惊鸿看着她这副“冷漠道谢”的样子,心里反而松了一大口气。
嗨!原来就是来走个流程道谢的啊!我还以为她要赖上我,让我负责帮她打仇家呢!
他立马放下举着的手,摆了摆手,一脸“小事一桩不值一提”的豁达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果然是名门正派的仙子,道谢都这么冷冰冰的,跟我欠了她钱似的。也好也好,越冷漠越好,说明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道完谢就各走各的,完美!”
“嗨,姑娘客气了,真不用这么郑重。”他打着哈哈,脚已经不自觉地往旁边挪,随时准备跑路,“举手之劳而已,江湖儿女,路见不平那啥……是吧?你没事就好,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还赶时间呢!”
凌雪衣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马原地消失”的样子,清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已经把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过了八百遍。
她记得清清楚楚,刚才七个杀手围攻,她内力耗损过半,肩膀中刀,连握剑的手都开始抖了,领头那一刀劈过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断臂求生的准备。
就是这个时候,这个书生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
他明明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都在抖,握着那支毛笔的手都在晃,却还是硬生生挡在了她的侧前方,用一个歪歪扭扭的“滚”字,砸飞了冲过来的杀手。
他明明手无寸铁,连半点内力波动都没有,看着比兔子还怂,却在最要命的关头,敢站出来,对着七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举起了一支连刀刃都没有的毛笔。
刚才他有多慌,此刻他有多怂,那一瞬间的挺身而出,就有多刺眼,多让人记挂。
凌雪衣活了十八年,见多了嘴上喊着“侠义无双”,真遇上事就跑得比谁都快的伪君子;也见多了为了攀附华山,对着她百般讨好,实则另有所图的人。
还是第一次见,嘴上拼命撇清关系,行动上却敢豁出性命护她的人。
还是个连武功都不会,拿着支毛笔当武器的、怂得要命的书生。
她看着沈惊鸿,清冷的目光扫过他挂着草叶的头发,扫过他破破烂烂的白衫,扫过他紧紧攥在手里、还沾着点血迹的羊毫毛笔,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了“快点放我走”的眼睛上。
心里默默给这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书生,记了一笔。
记在了她那本除了剑谱、师门任务,从来没写过别的东西的小本本上。
“公子既不愿留名,凌雪衣也不强求。”她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语气没半分起伏,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华山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极好。方才公子虽未受伤,想来也受了惊吓,这个公子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沈惊鸿看着那瓷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跟上次拒接玉佩一样坚决。
开玩笑!华山的药!拿了这不就等于跟华山扯上关系了吗?!原主的爹妈就是被华山叛徒害死的!万一哪天我拿着这药被仇家看见了,不是直接不打自招吗?!
“不用不用!真不用!”他赶紧往后退,摆手摆得快出残影了,“我身体好得很,皮糙肉厚的,用不着这个!姑娘你自己留着吧!你肩膀还有伤呢,比我更需要!”
凌雪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肯收”的样子,心里的荒谬感又上来了。
多少人挤破头想求一瓶华山秘制的金疮药都求不到,这书生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她也没再勉强,收回了瓷瓶,只是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冷冷的,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公子今日之恩,凌雪衣记下了。日后公子若是遇上任何难处,只需带着信物去华山寻我,或是告知任何一处华山分舵,报上今日之事,华山上下,定会倾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辞。”
这话放出去,江湖上任何一个人听了,都得疯。
华山仙子凌雪衣的一个承诺,还是欠了救命之恩的承诺,这在江湖上,比什么金银珠宝、武功秘籍都管用。
结果沈惊鸿听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还是记下了!这人情债要是找上门来,我岂不是还要帮她打架?!
他赶紧打哈哈,一脸“我肯定用不上”的样子:“好好好,我知道了!多谢姑娘!姑娘你也赶紧赶路吧,别再遇上坏人了!我真的要走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待,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动作快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眨眼间就又没影了,只留下满地被踩断的草叶,证明刚才这里有个怂怂的书生待过。
凌雪衣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山风吹过,拂动她的白衣,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清冷得像一尊玉雕,只有那双握着剑柄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她见过太多江湖险恶,也见过太多人心叵测,早就习惯了凡事留三分戒备,对谁都隔着一层清冷的距离。
可今天这个连名字都不肯留的书生,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了十八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见过太多拿着刀剑、喊着侠义的人,却偏偏记住了这个拿着一支毛笔、怂得要命、手无寸铁,却敢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出来护她的书生。
凌雪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滚”字,清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转瞬即逝。
她转身,提气,白衣一闪,朝着和沈惊鸿相反的方向掠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她还有师门交代的任务要做,还有仇家要应付,不能在这里多耽搁。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这片林子,记住了那支毛笔,记住了那个破衣烂衫、慌慌张张,却敢挡在她身前的书生。
而另一边,钻出去老远的沈惊鸿,确认凌雪衣真的没追上来,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拍着胸口顺气。
“我的妈呀!可算把这位仙子送走了!”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在心里疯狂吐槽,“果然美女都是麻烦!尤其是这种名门正派的美女!救一次就够了,下次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绝对不随便出头了!”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了。
桃花渡就在前面不远了,按照他写的剧情,再过两个时辰,天黑之后,天机阁的少阁主,那个偷了他钱包的苏晚璃,就会在桃花渡的渡口出现。
当务之急,是赶紧赶到桃花渡,找个客栈住下,先吃顿饱饭,再好好研究一下他这“书道剑意”到底怎么用,顺便苟过今晚,别再遇上什么追杀、麻烦事了。
他把腰间的毛笔紧了紧,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桃花渡的方向走去。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本该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已经被他笔下的女主,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个明明白白。
更没意识到,这场他以为“再也不会见”的相遇,只是他和这江湖、和这两个女主,纠缠不清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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