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林念看见了窗外的汉拿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闭着眼睛,但依然能“看见”那些山的轮廓,能看见山腰上缠绕的云雾,能看见飞机下方蔚蓝的海面。
“念念,快看,雪山!”王浩把脸贴在舷窗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我还是第一次见雪山呢。”
林念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飞机平稳降落,滑行时能听见轮胎摩擦跑道的声音。舱门打开,一股冷气涌进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
“真冷啊。”王浩缩了缩脖子,裹紧外套,“比澳门冷多了。”
两人拿了行李,走向出口。接机大厅里人不多,几个举着牌子的人站在栏杆外。林念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牌子上面写着“Lin Nian”。
年轻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深灰色大衣,金丝边眼镜——陈文耀。
“你怎么来了?”林念走过去,语气平淡。
陈文耀笑了笑:“刚好在首尔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走吧,车在外面。”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口。司机打开门,里面暖气开得很足。车上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介绍一下。”陈文耀说,“朴正浩,韩国职业牌手。这次济州站的比赛,他也参加。”
朴正浩转过身,用生硬的中文说:“林先生,久仰大名。澳门决赛我看了直播,四条A那一手,太精彩了。”
林念点点头:“谢谢。”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海岸线开了四十多分钟。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浪花拍打着黑色的礁石。路边偶尔能看见海女穿着潜水服,背着筐子走向海边。
“济州岛比澳门安静多了。”王浩嘀咕着。
“这里是度假胜地。”陈文耀说,“赌场不多,但每年APPT都会在这里设一站。参赛人数虽然比不上澳门,但高手不少。”
他看了一眼林念,继续说:“韩国、日本、东南亚的职业选手都会来。朴正浩是韩国近几年最强的本土选手,拿过三个冠军,其中一个是APPT首尔站。”
朴正浩谦虚地摆摆手:“陈先生过奖了。林先生才是真正的天才。澳门那一场,我看了每一手牌。你的打法……怎么说呢,太精准了,像是提前知道结果。”
林念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白墙黑瓦,门口种着几棵松树,枝头压着薄雪。酒店不大,但很精致,大堂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韩国传统的山水画。
“济州新罗酒店。”陈文耀说,“比赛场地在旁边会展中心,走路五分钟。”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姐多看了林念几眼,用韩语和同事嘀咕了几句。王浩凑过去听,回来小声说:“她们在说,那个闭着眼睛的是不是网上那个中国冠军。”
林念没理他,拿了房卡上楼。
房间在五楼,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汉拿山。王浩一进门就扑到床上:“这床真软!念念,你说这酒店一晚多少钱?”
“不知道。”
“肯定不便宜。”王浩翻了个身,“陈文耀真是大方,包吃包住还包报名。”
林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念念,”王浩忽然坐起来,“你说那个朴正浩,是不是陈文耀找来试探你的?”
林念没回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王浩说,“你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你,像要把你看透似的。还有那个陈文耀,澳门帮咱们,济州又跑来,也太热心了吧?他图什么?”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他图什么,至少目前没恶意。”
王浩挠了挠头:“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陈文耀请吃饭。
餐厅在酒店二楼,是日式料理。榻榻米、矮桌、穿着和服的服务员。林念盘腿坐下,不太习惯,但忍着。
桌上还有朴正浩和一个五十多岁的韩国男人,穿着传统韩服,表情严肃,头发花白,眼睛很小但很有神。
“这位是金社长。”陈文耀介绍,“济州本地人,开赌场的。这次比赛的赞助商之一。”
金社长点点头,用韩语说了几句。旁边的翻译说:“金社长说,欢迎林先生来济州。他看了澳门的比赛,很欣赏你的打法。有没有兴趣来韩国发展?他可以提供赞助,安排训练场地,还有专门的陪练。”
林念沉默了两秒,说:“暂时没这个打算。”
翻译把话传过去,金社长笑了笑,端起酒杯,用生硬的中文说:“林先生,后生可畏。以后有机会合作。”
林念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菜一道道上来。生鱼片、烤牛肉、泡菜汤、石锅拌饭。林念吃得不多,每样尝一点。
席间,朴正浩忽然开口,用中文说:“林先生,明天抽签,希望我们不要分在同一桌。我想在决赛桌和你交手。”
林念看着他,点点头。
陈文耀在旁边笑了笑:“都别急,比赛还有两天。先吃饭。”
吃完饭回房间,王浩又开始了:“念念,那个金社长,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那个朴正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你,像要吃了你似的。”
林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济州岛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澳门的霓虹灯,没有车流的喧嚣。远处是黑沉沉的海面,偶尔能看见渔船的灯光,像星星落进了海里。
“胖子,”他忽然说,“这次比赛之后,可能会有更多人盯上我们。”
王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念没解释。
他想起澳门酒店大堂里那个盯着电梯口的男人,想起陈文耀那些若有若无的提醒。今天在机场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站在接机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的方向。
和澳门那个,一模一样。
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什么。”他说,“早点睡吧。”
第二天上午,抽签仪式在会展中心举行。
林念到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记者、选手、工作人员,黑压压的一片。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那个就是中国冠军?”
“对,澳门那个,闭着眼睛打的。”
“真闭着眼?装的吧?”
“谁知道呢。”
林念站在人群后面,闭着眼睛,“看着”台上的主持人。
主持人用韩语和英语轮流念着规则,然后开始抽签。每个选手上台,从透明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号码球,球上印着桌号和座位号。
轮到林念时,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他走上台,把手伸进箱子,摸出一个球。
黄区,第12桌,5号位。
他走下台,正好和一个穿花哨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男人三十多岁,紫色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林先生?”男人用蹩脚的英语说,“我是山田一郎,日本来的。你的比赛我看了,非常厉害。”
林念点点头。
山田一郎笑着说:“但这次,我会打败你。你的打法我已经研究透了。稳的人最怕凶,我会用最凶的打法,让你稳不住。”
他拍了拍林念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口袋里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满了概率计算。
是个高手。但太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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