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林念看见了下方的墨尔本。
十二月的南半球正值盛夏,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片金黄。雅拉河蜿蜒穿过市中心,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两岸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远处是蔚蓝的菲利普港湾,几艘白色的帆船正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林念从没来过这座城市,但他能“看见”——飞机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街道网络,有轨电车沿着固定的轨道行驶,公园里有人在野餐,板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比赛。他甚至能“看见”那个著名的弗林德斯街火车站,黄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念念,快看!”王浩把脸贴在舷窗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这就是墨尔本?太漂亮了!那边是海吧?还有那些小房子,红屋顶的,跟画一样!”
林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飞机平稳降落,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和济州的干冷、马尼拉的湿热都不同,墨尔本的热是干爽的,带着一丝桉树的清香,还有远处海风的咸味。
“好热!”王浩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念念,这边夏天,咱们从冬天直接飞到夏天了。”
林念走出舱门,站在舷梯上停了一秒。他能“看见”整个机场——跑道上的飞机,候机楼里的人群,停车场里密密麻麻的汽车。也能“看见”接机大厅里,一个穿着polo衫的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Lin Nian”。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子,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子,笑容爽朗。
“澳洲百万赛。”林念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世界扑克巡回赛的重要一站,买入1万澳元,参赛人数通常超过八百人,冠军奖金高达160万澳元。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南半球最大的扑克赛事,每年都会吸引全球顶尖高手。澳洲本土的“凶猛打法”在世界扑克圈都很有名,这里的牌手风格直接、激进,和亚洲的谨慎、欧洲的计算完全不同。
林念收回视线,走下舷梯。
取完行李,两人走向出口。接机大厅里人不多,那个穿polo衫的年轻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快步迎上来。
“林先生!欢迎来墨尔本!”年轻人用流利的中文说,“我是赛事方的接待人员,叫我小李就行。这位是麦克,我们的司机。”
那个络腮胡子的白人男子也走过来,伸出大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林先生,欢迎!”他的中文发音很怪,但态度很热情。
林念和他们握了握手。
车子是一辆银色的丰田商务车,里面开着冷气。麦克坐在驾驶座,小李坐在副驾驶,回头说:“林先生,您这次来澳洲,可是个大新闻。澳扑克圈都在讨论您,说您是亚洲新晋的天才,连赢四个大赛冠军。”
王浩在后面嘿嘿笑:“那可不,澳门、济州、马尼拉,再加上之前的,四个了。”
小李点点头,继续说:“不过,澳洲的牌手和亚洲不太一样。我们这边打法更直接,更凶猛。您得小心。”
林念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开往市区。窗外是宽阔的公路和成片的桉树林,偶尔能看见袋鼠在路边吃草。进入市区后,景色变了,欧式建筑和现代高楼交错,街上行人穿着清凉,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在露天咖啡馆喝咖啡。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挤满了人。
“墨尔本被称为澳大利亚的文化之都。”小李介绍,“这里是咖啡爱好者的天堂,也是体育迷的圣地。澳网、F1大奖赛、板球比赛都在这里举办。比赛场地在皇冠赌场,那是南半球最大的赌场之一,就在雅拉河边上。”
车子沿着雅拉河行驶,林念看见了那座著名的建筑——皇冠赌场。它不像澳门那些金碧辉煌的赌场那么张扬,而是现代风格的玻璃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口是巨大的喷泉,水柱随着音乐起舞,穿着制服的门童跑来跑去为客人开门。
林念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他能“看见”赌场里面——巨大的赌厅,上千台老虎机,数百张赌桌,还有楼上的私人包厢。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在走廊里穿梭,荷官们手法娴熟地发牌,筹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也能“看见”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他的方向。
又是那个人。
从澳门到济州,从济州到马尼拉,现在又跟到墨尔本。一万六千公里,他还跟着。
林念收回视线,跟着小李走进酒店。
办完入住,小李说:“林先生,今晚有一个欢迎酒会,很多选手都会参加。澳洲本土的传奇牌手杰克·威尔逊也会来,他外号‘墨尔本之王’,拿过三次这个比赛的冠军。”
林念想了想:“几点?”
“晚上七点,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林念点点头。
小李走后,王浩问:“念念,你去吗?”
“去。”
“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应酬吗?”
林念沉默了两秒,说:“去看看都有谁。”
他没说的是,也想看看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出现。
晚上七点,林念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西装,和王浩一起去了三楼。
宴会厅很大,装修豪华,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里面已经有三四十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用各种语言交谈。有人穿着正式的西装,有人穿着T恤牛仔裤,有人戴着夸张的金链子,还有人穿着澳洲特色的花衬衫。
林念站在角落,闭着眼睛,“扫描”全场。
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在澳门和济州遇到过的一些选手,来自日本、韩国、东南亚的熟脸。也看见了很多陌生人,其中一些眼神锐利,应该是职业牌手。他们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手放在杯子上的姿势都很讲究——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脚,不会在杯壁上留下指纹,这是常年打牌的人的习惯。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念?”
林念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亚洲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我叫张磊,上海来的。”男人笑着说,“我们在澳门见过,第一天排队的时候。”
林念想起来了。那个说要“体验体验”的年轻人,和他聊过几句。
“你后来进了钱圈吗?”林念问。
张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有,Day3被淘汰了,第187名。不过已经很满意了,第一次嘛,能打那么久就不错了。你呢?你可是冠军!澳门、济州、马尼拉,三个冠军了,我看新闻都惊呆了。”
林念没说话。
张磊继续说:“这次澳洲百万赛,听说高手更多。有一个澳洲本土的传奇,叫杰克·威尔逊,外号‘墨尔本之王’,拿过三次这个比赛的冠军。他今天也来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子。那人头发花白,穿着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花衬衫,正和几个人聊天,笑容和蔼,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林念“看”了过去。那个人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六十八下,呼吸均匀,手很稳,眼神很稳。是个真正的高手。
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林念。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虽然林念闭着眼,但他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那个人笑了笑,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林念没动。
张磊在旁边小声说:“他好像在看你。”
林念点点头。
酒会进行到一半,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四十多岁,眼神凶狠,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亚洲小子。”他用生硬的英语说,声音沙哑,“你就是那个赢了四个冠军的中国人?”
林念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布莱克·汤普森,外号‘鳄鱼’。我看了你的比赛录像。你在澳门、济州、马尼拉赢的那些人,都是软蛋。澳大利亚不一样,这里的牌手不会给你机会。”
林念还是没说话。
汤普森走近一步,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打牌从来不睁眼?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装神弄鬼?”
王浩在旁边忍不住了:“你谁啊?说话客气点!”
汤普森瞥了王浩一眼,根本没理他,只是盯着林念:“我很期待在牌桌上遇见你。到时候,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扑克。”
他拍了拍林念的肩膀,用的力气很大,然后转身离开。
王浩气得脸都红了:“念念,这人什么意思?挑衅你?”
林念看着汤普森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白发老头走了过来。是杰克·威尔逊,“墨尔本之王”。
“林先生。”他用流利的中文说,让林念微微一愣,“我是杰克·威尔逊。很高兴见到你。”
林念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稳,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几十年摸牌留下的痕迹。
“您中文很好。”林念说。
威尔逊笑了:“我在香港住过十年。那时候亚洲扑克刚刚起步,我算是第一批去亚洲打牌的西方人。”
他看着林念,眼神里带着欣赏:“你的比赛我都看了。澳门、济州、马尼拉、墨尔本还没打,但我已经知道你会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林念没说话。
威尔逊继续说:“你的打法很特别。没有规律,没有模式,每一手牌都像第一次打一样。这在扑克圈是很罕见的。大多数牌手打久了,都会有固定的模式,可以被研究、被针对。但你没有。”
他顿了顿,说:“我很期待和你交手。不管输赢,都会是一次有趣的经历。”
他伸出手,和林念又握了握,然后转身离开。
王浩在旁边小声说:“这个老头人不错,比那个什么鳄鱼强多了。”
林念点点头。
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头,和那些挑衅他的人都不一样。他是真的热爱扑克,真的尊重对手。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一战的。
酒会结束,林念回到房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墨尔本的夜景。皇冠赌场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彩色,雅拉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是墨尔本中心大厦的尖顶,灯火通明。
他看向窗外。
忽然,他看见了那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站在酒店对面的街角,手里拿着手机,对着他的窗户。
林念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个男人抬起头,也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林念收回视线。
他想起马尼拉那个晚上,想起徐明说的话——“有人想见您。不是现在,是适当的时候。”
这个一直跟着他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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