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陪王浩去那个破仓库。
那天下午他正在改bug。公司新上线的系统崩了三次,产品经理在群里发了三十条六十秒语音,他一条都没听,光看那红色的消息红点就烦得想摔手机。
手机响了。
不是工作群,是王浩。
“念念!救命!”
林念把手机夹在耳朵上,手没停:“说。”
“我欠钱了。”
“多少?”
“……两万。”
林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王浩这个人,打小就爱吹牛。小学吹自己游戏机通关了,初中吹自己追到校花了,高中吹自己能考一本了——没一个靠谱的。但借钱这事,他从没开过口。
“你干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打牌。”
“打什么牌?”
“德州……德州扑克。”王浩的声音越来越虚,“就那个,电影里演的,发两张牌,再发五张公共牌,比大小……”
“我知道德州扑克。”林念打断他,“你在哪输的?”
“城西,老仓库那。本来是想赢点的,那个老孙平时就是个菜鸡,谁知道今天手气那么旺……”
“老孙是谁?”
“开局的。”王浩说,“光头,戴金链子,看着像混社会的。念念,你手头有没有两万?我月底就还你,真的,我发誓——”
林念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又看了眼代码,还剩三处bug没改。
“地址发我。”
“啊?”
“我过去看看。”
“你别来!”王浩急了,“这地方不是你这种程序员来的,你是不知道那些人——”
“地址。”
王浩沉默了三秒,报了个地名。
林念挂了电话,关掉IDE,拿起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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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片工业区废弃七八年了,出租车都不愿意往里开。
林念在路口下车,踩着碎石子往里走。两边是黑漆漆的厂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什么东西在爬。
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是一个仓库。铁门生锈了,漆皮翘起来,一碰就往下掉。门缝里漏出人声和洗牌声,还有一股烟味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
林念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仓库里摆着三张牌桌,中间那张围了五六个人。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筹码,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看牌。旁边折叠椅上坐着几个女的,穿着短裙,一边刷手机一边嗑瓜子。
“念念!”
王浩从人群里窜出来,一把拉住他:“你总算来了!”
林念扫了他一眼:“输多少?”
“两万。”王浩的声音跟蚊子似的,“本来没输这么多,后来想翻本,就……”
“就上头了。”
“……对。”
林念没说话,看向牌桌。
正对着门坐着一个光头,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攥着两枚筹码。光头左边是个刀疤脸,右边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看不见脸。
“那个光头就是老孙。”王浩压低声音,“刀疤脸是他兄弟,花衬衫是他表弟。背对着那个不知道是谁,今天刚来的,看着像个有钱人。”
林念点点头。
“你是来送钱的?”老孙抬起头,上下打量林念一眼,“王胖子说你拿钱来赎他,钱呢?”
林念从兜里掏出两万现金,放在桌上。
“人我带走了。”
老孙看着那两沓钱,笑了笑,没动。
“这就走了?不玩玩?”
“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老孙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德州扑克,贼简单,五分钟就能上手。你看王胖子不就学会了吗?虽然输了,但学会了对吧?”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林念看着老孙,没说话。
“坐下玩两把。”老孙用下巴指了指空位,“赢了,钱你拿走,人你也带走。输了,就当交个朋友。”
王浩在旁边拉他:“念念,别——”
林念抬手打断他,拉开椅子坐下。
“玩几把?”
“三把。”老孙笑了,“就三把。输了赢了都算数。”
林念点点头。
他没打过德州扑克,连规则都不知道。但他刚坐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了——
老孙面前的牌,是扣着的,但他看见了:一对8,黑桃8和草花8。
刀疤脸:方片2和黑桃7。
花衬衫:红心10和方片J。
背对着坐的那个人:看不见,但应该也看见了——黑桃A和红心K。
林念愣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还是看得见。
他又看向别处——墙壁、桌子、老孙脖子上的金链子,都正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只要他的视线落回牌上,那两张底牌就像透明的一样,花色数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
“发牌。”老孙冲荷官扬了扬下巴。
荷官开始洗牌。林念盯着那副牌,看着它们在荷官手里翻飞。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正在发的牌,还能看见牌堆里每一张牌的位置——不是透视整个牌堆,而是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某张牌上时,那张牌的花色数字就会自动浮现。
七次洗牌,一次切牌,然后开始发牌。
第一张落在他面前,扣着。
他看见了:红心A。
第二张:红心K。
他又看向牌堆——接下来要发的五张公共牌,他也看见了:黑桃3,梅花9,方片A,方片K,草花5。
他的牌是红心A和红心K。公共牌会发出方片A和方片K,他会中两对。老孙的对8,什么都没中。
这手牌,他赢。
“想好了没有?”老孙的声音打断他,“加注还是弃牌?”
林念看了看自己的位置。他是庄家,最后一个说话。前面所有人都跟了盲注,他只需要跟两千就能看翻牌。
“跟。”他推出两千筹码。
翻牌发出:黑桃3,梅花9,方片A。
和老孙看见的一模一样。
老孙看着翻牌,眼睛亮了一下。他有对8,没中,但他不知道林念有A。公共牌有A,如果林念手里有A,他就输了;如果林念手里没A,他的一对8就是最大的。
他过牌。
刀疤脸过牌。
花衬衫过牌。
轮到林念。
林念看着老孙的底牌——对8,什么都没中。他自己的牌中了一对A,目前最大。
但他没有下注。
他也过牌。
转牌:方片K。
老孙还是过牌。他的对8依然没中。
花衬衫这次下注了。他推出三千筹码。
林念看着花衬衫的底牌——红心10、方片J,和公共牌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在纯偷鸡。
林念跟了三千。
老孙想了想,也跟了。他的对8不大,但万一场上有人偷鸡呢?
河牌:草花5。
公共牌全部发完:3、9、A、K、5。
老孙过牌。花衬衫过牌。
轮到林念。
他知道老孙是一对8,花衬衫是空气。他自己是两对,AK全中。
他推出五千筹码。
老孙犹豫了。他想跟,但万一林念真有A呢?五千不算多,但也不少了。他想了一分钟,最后把牌扔了。
花衬衫也扔了。
林念翻开自己的牌:红心A,红心K。
老孙的脸黑了。
花衬衫愣住了:“你翻牌就中A了,转牌又中K,你居然一直过牌?”
林念没说话,把筹码揽到自己面前。
两万变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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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把,他拿到黑桃2和草花7。他看向牌堆——接下来的公共牌会发出顺子,但不是他的顺子,是那个背对着坐的人的。
他直接弃牌。
第三把,他拿到方片A和方片K。
他看向公共牌:方片Q、方片J、方片10、黑桃2、草花3。
翻牌是方片Q、J、10——他听皇家同花顺。但转牌是黑桃2,河牌是草花3,他没中同花顺,但中了顺子——10、J、Q、K、A。
他加注,再加注,最后全押。
老孙跟了。
摊牌,林念的顺子,老孙的三条——公共牌有10、J、Q,老孙手里有10和10,他中了三条10,但顺子比三条大。
老孙又输了。
三把打完,林念的两万变成了十八万。
他站起来,看着老孙。
“人我带走了。”
老孙脸色铁青,但没说话,摆摆手让他走。
王浩在旁边都看傻了,被林念拽着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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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仓库,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林念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没有闪电。没有雷。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试着去看那些星星——看不见什么特别的。又看向仓库的墙壁——也看不见里面的电线。
只有牌。只有在看牌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变得透明。
这是什么能力?只能用在打牌上?
“念念。”王浩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怎么赢的?”
林念沉默了两秒。
“运气好。”
王浩愣了一下:“运气好?你三把赢十八万,叫运气好?”
林念看着他,没说话。
王浩等了几秒,见他不解释,挠了挠头:“行吧,反正赢了就行。走走走,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两人往路口走。
走到一半,王浩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仓库。
“念念,刚才那闪电,劈的就是那个仓库吧?”
林念点点头。
“你说,会不会是那道闪电,把你劈出什么特异功能了?”
林念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别逗了。”
王浩笑了:“也是,哪有那么玄乎。走吧,饿死了,吃烧烤去。”
林念跟上去。
他没告诉王浩,刚才在牌桌上,他真的“看见”了。
有些事,说出来就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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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念辞了职。
老板问他为什么,他说“要去打牌”。
老板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别逗了。”
林念没笑。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他闭上眼睛,但依然能看见——不是看见大楼玻璃幕墙,而是看见自己兜里的十八万现金。
还有王浩那张欠条。
他掏出手机,给王浩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找几个打牌的地方,要大一点的。”
一分钟后,王浩回:
“你真要去啊?”
林念回:
“嗯。”
王浩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定位。
林念点开看:城东,台球厅二楼。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兄弟,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林念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想着那道闪电。
还有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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